歷史不需要他的畫,但商品和敘事需要:慕夏,與他無法作主的崇高|cacao 可口

慕夏大概是台灣最家喻戶曉的西洋畫家——這話其實有毛病。讀者你想必定猜得到我們舉的例子會是蘇格蘭紅茶的外包裝;但平心而論,它雖然不難購得,在市面上的能見度絕不算高,再者,獨愛這款飲料的消費者,也不必然知道慕夏是何許人也。

所以前面那句話該修改:慕夏是最頻繁出現在我們生活周遭的畫家。甚至比隔三差五就來辦個展的梵谷與莫內為甚。如此說法不誇大,畢竟有多少人能達成如此「成就」?在千里之外無淵源的小島上也遍布足跡。

不過,要是我們果真能通靈慕夏,那肯定不是他樂見的。不,我們說的不是他不甘願自己的作品被印刷在飲料包裝上,而是這些周身環繞花卉與光環的捲髮女子海報,竟被如此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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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夏出生於1860年奧匈帝國,早年家境不寬裕,年輕時在劇場畫布景,1887年赴巴黎進修,在接下來七年裡,他都過著靠插畫接案餬口的日子。直到1894年,紅極一時的舞台劇演員Sarah Bernhardt的經紀人緊急交付給慕夏所在的印刷廠一項任務:一星期時間,趕出四幕劇《吉思夢妲》(Gismonda)的海報!

那是1894年12月26日,也就是基督教的聖斯德望日(St. Stephen’s Day)。印刷廠的正職畫師基本上都休假去了。印刷廠的值班人員無奈,只有將任務交給前來幫朋友校對版樣的慕夏。

慕夏就是這麼打響頭炮。這張真人等身大小的海報,實際上跟Sarah Bernhardt幾無相似之處,毋寧說,那是將一名拜占庭貴族女子,置於仿聖像壁龕的拱形框架。但那股近乎宗教聖像的莊嚴感一經張貼就引發轟動,慕夏更與Sarah Bernhardt簽下長約,日後為她設計了《茶花女》(1896)、《羅倫佐諾》(1896)、《撒瑪利亞婦人》(1897)等六張海報,一致沿用《吉思夢妲》確立的視覺公式。

在此同時,慕夏也與另一家印刷商 F. Champenois Imprimeur-Éditeur(F·尚普努瓦印刷出版公司)簽下商業海報的獨家合約——這份合約允許該廠大量複製、授權他的圖像用於各種商品,那可以說是慕夏被商品化的濫觴,但也正是他們高超的彩色平版印刷技術,讓慕夏的風格打入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中。

《羅倫佐諾》 (Lorenzaccio)Photo via Wikipedia
《撒瑪利亞婦人》(La Samaritaine)。Photo via Mucha Foundation

嚴格而言,慕夏不是那種抓住機遇一夕爆紅的窮小子。但他確實乘勢而起。19世紀末的巴黎,海報是當時最重要的商業媒介,相關產業迅速擴張中。這波商業需求的產物,正是我們今日所稱的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加以時人厭倦呆板的工業流水線產品,這樣一種強調曲線、手工感、裝飾性的風格,自然為他們所喜。

但慕夏本人絕不會同意那些花花草草只為好看而已。1898年,慕夏於巴黎加入共濟會,共濟會的象徵性符號,如光環、構圖、手勢也逐漸入主其創作,慕夏也更傾向於繪畫「背負崇高使命」的作品。1899年出版的《主禱文》(Le Pater),即是將主禱文的七句經文逐句拆解,每句配三個跨頁,第一頁給拉丁文與法文經文,飾以繁複花卉邊框與女性形象;第二頁則是慕夏詮釋該句經文的自撰文字(當然,花草是不會少的);第三頁則是單色版畫,以寓言式的內容回應經文。

《主禱文》僅僅發行510冊,且慕夏要求銷毀印版,嚴禁印刷廠再版。這似乎反應了慕夏對該件作品的重視程度——《主禱文》與其後的《斯拉夫史詩》,同樣被他視為自己身作嚴肅藝術家與思考者的明證。

《主禱文》(Le Pater)。Photo via The Paris Review

進入20世紀初,奧匈帝國境內的民族主義運動愈發激烈,各族群由最初的自治訴求逐步轉向爭取獨立。慕夏也是其中一員,他返回捷克,成為宣傳泛斯拉夫理念的一員。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後,慕夏受邀設計新政府的鈔票與郵票,原本用在消費品上的視覺語言,也就嫁接到一個新生民族國家的符號系統上。

晚年慕夏花費近二十年時間,完成二十幅巨型畫作《斯拉夫史詩》(Slovanská epopej)。其中十幅處理捷克本地的歷史事件,另外十幅則處理泛斯拉夫歷史事件,跨度自公元3世紀至19世紀。第一幅《斯拉夫人在他們原初的家園》(Slavs in Their Original Homeland)被慕夏譽為「斯拉夫人的亞當與夏娃」;最後一幅《斯拉夫民族頌》(Apotheosis of the Slavs)則慶祝1918年斯拉夫各民族終於各自建國獨立。

1928年全套作品首次在布拉格完整亮相,正好趕上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十週年,慕夏將作品以興建專屬展館為條件,將《斯拉夫史詩》贈與布拉格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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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夫史詩》無疑是將個人信念表露無遺的作品,微妙的是,1919年前十一幅畫首次公開展出時,藝術評論界的反應便相當之冷淡——相較於彼時風華正茂的立體主義、達達主義,學院派歷史畫已顯得老掉牙;即便慕夏逝世後,新藝術運動於1960年代又再度被發掘,人們惦念的仍是他的女性肖像海報。

來到2026年,撇開布拉格官方的「國寶」宣傳,《斯拉夫史詩》在國際主流機構的接受度十分有限,反而同一時期的捷克前衛藝術團體「德維奇爾社」(Devětsil )獲得更加廣泛的認可;即便是東亞最鍾情慕夏的日本,給予《斯拉夫史詩》的激賞也多半集中在其極致的工藝技術與感官衝擊力度。

對當代藝術界言,慕夏在畫中將斯拉夫民族塑造成純潔、受難、光榮,反映的並非歷史,充其量只能算是種視覺虛構,那些浪漫化的斯拉夫形象,更多被用以對比19世紀的地緣政治背景,藉此拆解集體記憶的政治建構。

從今日的眼光回看,慕夏或許是第一批將個人風格變成可大量複製的商品,成功「IP化」的藝術家;而一個人的畢生技藝被用來打造官方形象、被意識形態工程收編,這件事直至21世紀仍反覆上演——當然,在慕夏的例子裡他是全然自願;但真正值得留意的是這套結構,它們是能夠做到極其自然地,將宏大敘事塞給一個已經化為塵土、無法為自己發聲的個體。

敘事往往比藝術本身更具統治力——這是常態,卻是悲哀的。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