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跟舞者在涼亭練舞時發生的事。當時我一心只想趕快記住舞步,練到一半,一隻壁虎從我眼前掉下來,我當下非常傻眼,我從來沒看過壁虎會從天劃過然後躺著地上一動也不動,大概隔了幾秒鐘,壁虎就跑走了;當天我跟我妹視訊,16歲像家人一樣的狗狗走了。稍晚我問起導師,壁虎在爪哇有沒有什麼意義,他說,壁虎是很好的象徵,但如果掉地就意味著噩耗。掉在人們頭上,是父母親離世;掉在肩膀,就是伴侶或小孩離開,那如果是掉在你周遭就代表最親近的朋友或寵物走了。」
它不是童話或神話,它是真真正正與大自然連結的日常,編舞家林宜瑾接著說「爪哇文化對應自然,他們相信動物時刻與人們溝通,如果人類能讀懂,就能發現動物會提醒、告知,甚至建議人類。宮廷舞蹈也與星辰運行有關,我在跳宮廷舞時能感覺到內在精神狀態非常不一樣,彷彿你的身體正在召喚能量運作。」
職業欄填寫:編舞家
宜瑾領銜「壞鞋子舞蹈劇場」,長年以「田野採集」方式,深入走訪民間大小祭典、軒社、儀式、山林,與扎根土地的人群與文化學習,持續深化由自身反芻並轉化得來的「àn舞蹈身體」的觀點;身體對宜瑾來說並不為創作而動,而是在每個動靜之中,都與人群、環境和土地產生應和,「舞蹈或身體,就是一種語言,我如何去找到最貼切的動作去述說,沒有贅詞的。以前在創作的時候,我會一直被畫面、情境困住,但現在我開始去想,我為什麼要做這些動作,這些動作、物件的身體性是什麼?因為他們都有各自的聲音,而這些聲音又要帶著我去到哪裡?」
首度展開跨國田野工作,宜瑾來到印尼,2023年他和團隊在日惹鄉村待上近20天,今年二度拜訪、停留,持續精進多數時候只能親身體驗而難以言傳的爪哇哲學;印尼民族複雜多元,造就瑰麗繁異文化,宜瑾專攻學習宮廷舞蹈,源頭為巫,非展示性或景觀式的舞蹈,宮廷舞指向內在,與宜瑾長年認為「身體為通道」的信仰極為疊合,「身體是一個媒介,會有不同的靈,藉由穿越你的身體去進行許多事情。我自己在舞蹈的當下,會安靜下來,會幫助我走向內。這似乎與我在創作或表演時,產生極大的矛盾。就是說,我到底要表演什麼給觀眾看?當顧慮到表演這件事情,你會覺得跟自己好像有點遠了,但其實舞蹈,是來自於:你想要如何貼近自己?想要跟自己說什麼話?」



成為母親之後,宜瑾發現自己的語言彷如希聲,許多時候更像被噤音,生活是碎片,撿起每一塊,都拼不出完整,使人感覺不存在,好混沌,「我在不同的角色間游移,要創作,也要顧及小孩,外面有很多聲音在喚你、找你,你不得不回應,生活被切割,有時候真的會感覺很累,會很容易忘記回到自己,這段期間我其實是有點渾沌的,所以對於『恍惚』這樣的題目,才會有共鳴,所以對應到《島嶼恍惚》這個作品,才會想要處理這個感覺或狀態吧。」
但也因為成為了母親,宜瑾感覺自己的邊界被擴張了,「在許多複雜的情境底下,其實沒有對錯,意義是中性的,對我、或對世界的景況,甚至是悲慘的事件都是如此,但如何去包容?成為母親之後,時間感拉長,學習放鬆去看待破碎,會發現看待世界的角度會變得相當不同。當我生下第二胎時,我很驚喜地發現,原來自己的愛可以這麼大,原來人類具有無限彈性與可能。」
世界從來都在自己心中。爪哇哲學始終問起人們三個最重要的提問:你從哪裡來?來了之後,你的使命是什麼?最終,你要去哪裡?
每個人都要應考,總有一天;而現階段,宜瑾這樣作答,「我現在更深層的感覺是,究竟是我在恍惚,還是島嶼在恍惚,還是整個海洋都在恍惚呢?恍惚也來自國家認同、文化認同,來自於我的某種不確定性,以及在面對這個資本社會,你感受到不能被價格化的抵抗,或者說其實存有一個更高的精神世界,那才是我們身為人最珍貴的部份。」



如果視角改變,廣大的海洋會不會其實超級穩定?
許多難題,都會跟隨一個極具創造力的解方,「我先是模糊了邊界,我重新看見這些文化意義、儀式傳統,接著再去看見它的長成,為什麼這個國家的身體、儀式、色彩會長成如此?我自己在選擇創作題材時,總是想著挑戰、翻轉刻板印象,我想要去找到,從自己的經驗去理解何者為真?抑或它來自被植入的想像?印尼移工的處境與故事,也是我想在作品中去觀照與處理的,他們也時常處於一種飄盪的、無主的狀態,我也很好奇,我的經驗與他們之間的連結又是什麼?」
《島嶼恍惚》這個作品因此落地,它集結一個藝術家對於物理與精神世界的叩問,也是一次跨越國族、時空的深情撫慰,難以想像的相濡以沫,但確實我們都曾被同樣的一滴水所滋養;在劇場裡,《島嶼恍惚》將吸納無法被命名的飄盪事件、心靈和意象力量,在北管與甘美朗音樂包圍之中,舞者控制有度的肉身運動作為揭示與召喚,「當創傷浮到海面上,我們會藉由這股集體力道,去翻轉既有關係,或是釋放糾結已久的記憶。」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近期一天的行程是?
宜瑾:早上七點半會醒來,把孩子送出門,接著泡咖啡,舞者過來後,我們會先清掃,接著暖身、排練。中午休息,接著排練,傍晚接孩子回家,陪他在公園玩,放放電,回家一起吃飯,幫他洗澡、哄他睡覺。其實就是環繞著創作跟小孩。
Q:請聊聊近年令你印象深刻的作品。
宜瑾:我蠻喜歡蘇文琪的作品,他在作品中處理身體、多媒體、科技與音樂,這些元素不是相互服務,而是有各自的位置;他的東西具有強烈的科技感,但身體在這科技感底下,有一種想要反撲、抗衡的力道。我覺得蘇文琪很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很喜歡且欣賞。
Q: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是?
宜瑾:其實仍舊是在創作和身體的探索,但可以用一種比較緩慢的速度,好好地扎實去做。所有事情都具有挑戰性,長久下來如果趨於穩定,太順了,我反而會有一種受困的感覺,我會希望創作能帶給我內在的精神力量,或是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與動力。

關於《島嶼恍惚》|
島嶼的靈,恍惚的人,漂流的地圖,沉沒的亡魂。
我們是在海島臺灣生存的子民,生有一副「恍惚」的身體,這座身體順著洋流的流動擺盪,隨著板塊的碰撞而共振。
壞鞋子舞蹈劇場編舞家林宜瑾,首度跨國田調創作,表演者化身為曾經漂流在海上的靈魂,在劇場當中訴說關於海島的歷史、記憶與神話。
演出時間:
2024/11/22 (五) 19:30
2024/11/23 (六) 14:30
2024/11/23 (六) 19:30
2024/11/24 (日) 14:30
演出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李政祐|動態攝影:鍾尚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