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我都以為我不需要觀眾,但後來我覺得,我的畫作就是我看世界、跟世界互動的方式,如果真的都不需要觀眾的話,那我就『深山化』就好了。所以我漸漸想說,我應該要讓別人看看我的畫,因為大家的視角都很有趣。」
欣賞別人的閱歷、別人的作畫方式、別人的從容幸運;畫家詹賀,對自己略顯不自信。如果世界由成功者和失敗者組成,詹賀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擔綱「有些人就是會一直處於失敗狀態」的代表性人物。
但身處於這個世界,就一定要那麼狼性嗎?有沒有可能,內心很脆弱的人,也能舒服地表現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職業欄填寫:畫家
在紐約的時候,詹賀說自己動不動就會被怪人纏上,「是很恐怖沒錯,但後來回想,人一定要活得那麼謹慎嗎?」沒有繼續鑽研3D動畫專業,遠赴紐約學習繪畫,是他對人生境遇「不想謹慎」的大膽一搏,脫離舒適圈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亞洲背景、創作觀念,連語言溝通都是問題,甚至擺放在內心長年醃漬的大心事和小傷痕,經時間漫長醞釀,一到紐約,強迫被轉開,細細咀嚼,都不成什麼美味,然而,紐約也是個包容性極高的城市,它首先疏離了詹賀,最終也擁抱了詹賀。
「以前在臺灣,我真的覺得每一件事情,都要學到好才能做。比方說,如果我要做一個袋子,好像我得先成為縫紉大師才可以。但我到紐約發現,那是一個充滿混亂、雜訊的地方,如果地鐵廣告版位就是一張畫布,人們隨興的撕毀與張貼都是創作,那我為什麼非得要在全白畫布上才能開始作畫?」


在迷亂的裂縫中,獨自行走
加上,當時圍繞在詹賀身邊的一切,都像電光石火,一不小心就要釀出災禍。「我是一個偏向怕出錯的人,我會很仔細聆聽跟我對話的人在說些什麼,還有恐怖攻擊的潛在狀況需要注意。以至於我現在可以聽到非常細碎的聲音,包括鐵軌、雨滴發出的聲音。」礙於語言關係,詹賀動用其他感官,幫助自己觀察、模仿以及創造,在傳授版畫技藝的老師那,他感受到一種過去沒有領略到的節奏感。還有慢慢學會放棄。
放棄,是一種看透,明白大自然就是比人類殊異。「學習陶瓷,又是一次震撼。我在幫陶瓷上釉時,覺得自己畫得真漂亮,但進窯烤出來的溫度差,導致成品跟我預想的完全不同,那我好像也沒有辦法,因為那些自然掉下的,反而都比我畫得還要漂亮。放掉控制,並帶入材料既有的材質感,才能表現最自然的樣子。漸漸的,我也才敢比較隨心所欲一點。」

在紐約學成,幾輪季節遞嬗,要成為紐約客,可能不夠資歷,但也足以發展出和紐約坦承所有寂寞和快樂的勇氣。而2019年,大疫來攪局,紐約沉不住氣。要留?還是不要留?詹賀遠渡重重考量,決定回到臺灣。如今,站在位於基隆的工作室一隅,詹賀表情恬淡地和我們提起,「如果說,在紐約我學到的是自在,回來台灣我則學會『自然』。」

河水絕不重複,像人一樣
詹賀像打卡上班的人,讓創作像代辦事項,不貪快,也不願任意停下,當畫布上的顏色漸漸四散時,也是落日把田寮河的水色打暖時,日復一日,手和心都在勞動,生命很踏實,「我就是回家了,真的可以等待,等待被看見、等待畫賣出去,因此我體會到每一件事情該發生就是會發生,順其自然,不用太強求,但是不要不努力。我本來是一個很自卑的人,但去了國外回來,我可以學會靜下來。」
重要的部分被打開,知覺必須有所去向,「我想要我的作品像電影一樣,有著流動感,有聲音、有觸覺,即使觀眾不能摸,我在畫的時候會刻意加上一些質感,像粗礪感、像砂,盡可能完整轉述聽覺、視覺和觸覺。又例如,在畫人的時候,大家只會看到最後一層,可能是人的肚臍,但其實我會把身體全部畫完。沒有人會知道,但對我來說,我就是生出了一個人了。」

詹賀確實很常畫人,各式各樣的,他說,「在紐約,一切都聽不懂的時候,我就是用看的,看人的動作啦、路人手指的方向,還有表情。也許就是表情,讓我覺得比起這個人的長相,更來的有提示性。我開始去想,如果我想要表達暴力,不是刀、砲彈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反而想把冷提出來,一個冷酷的眼神或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姿勢,更可能會觸發到大家心中一點痛苦的地方。」
畫畫究竟是什麼呢?詹賀問過自己上百遍,一如他鍾情的卡夫卡,誘他思考:追求答案是不需要的。就像手邊那本怎麼樣都無法讀完的《城堡》,「很多時候卡夫卡的東西,是沒有結局的,彷彿最終是什麼不再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經歷。」
痛也是經歷的一部分,「我的手已經很勞損了,為了畫畫這件事情,我很想要打羽毛球、網球什麼的,但是復健師都建議我不要去。我跟畫畫這件事,應該就是冤家路窄吧。有時候我也會恨他,但不是真的覺得放棄其他的興趣很可惜。我想我就是會繼續畫下去。」
命運有犄角,常常刺痛人。水逆其實不會天天來,但暴躁是可以的,悲傷是允許的,無可奈何也是錯綜複雜的,而這一切,都會成為藝術家畫布上美好的一塊畫面。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近期鑽研或關注什麼樣的題目,或者是什麼樣的事件讓你著迷?未來有一天可能會放在你的創作裡?
詹賀:藝術治療是一直想要做的。經過疫情之後,全世界的人其實心裡都受傷了,但是還找不到一個時間或空間去療癒自己。前幾年,我有出一本繪本,叫《#失重的心告白中》,計畫的開端起於2020年疫情爆發,我當時人還在紐約,一開始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眼前狀況,逐漸安靜下來以後,我開始每天畫一幅畫,當作日記。後來好不容易買到機票回臺灣,但輪到臺灣變得很嚴重,不過回來以後,我沒那麼緊張了,但身邊的人陸續崩潰;我就在網路上收集每個人的故事,我請他們用文字的形式傳給我,然後我把它畫成一幅畫。
當時來了42篇的文章,有一些是失戀啊、懷疑自己啊或是親人離去,我把這些故事畫成一個一個畫面,最後集結成冊。我覺得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聽到,只是沒有人去聽,我就像一個傾聽者吧,後來覺得藝術治療這件事情,是每個人都可以嘗試的,有時候我會希望大家與其去看我的畫,不如你真的嘗試看看畫出來。


Q:不畫畫的時候,會做些什麼事情?以及怎麼紓壓?
詹賀:我很喜歡騎腳踏車,騎腳踏車的時候都會很自在。
Q:心目中的理想的生活樣貌是?
詹賀:不曉得我人會在哪裡,但我會一直畫畫吧,也希望自己是有內容的人,才能去分享這個真誠吧,我現在還算年輕, 不可能可以畫出60歲的人體驗過的事情,所以我希望我可以一直累積、一直累積,除了專業上的,還有不一定是技術性上,有可能是我被傷害超多次,然後各式各樣的背叛或是好事都發生以後,我還能有什麼詮釋的那種感覺 。我就希望我可以活久一點, 畫久一點。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