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和朋友聊起床,可能會讓人感覺到一陣懶洋洋的,談話可能也會漸入到另一種氛圍,與生理上的、或心理層面相繫的處境或困擾,是挺私密的;而如果是在一場展覽中,人們若看見了床,就會知道藝術家有話想說、該說,對於社會、世界,或者追問起人類存在的價值依託。
在我們的一生之中,床承載、安置著我們的身體,我們在其上,展現睡姿、休息、親密關係、照護,甚至是生死儀式;床讓我們過渡在不同身分或狀態之間,以及時間長河,這樣說來,床不僅是物件,當它被擺放進人類悠長的歷史中,它便構成了文化議題與象徵。

而出現在藝術場域的床,那會是私人空間向公共空間外露的劇烈轉換,折射出個人親密與社會批判之間的張力,藝術家可能會將性與權力、家庭制度、勞動生產或是當代公共性與私人情緒的創傷經驗……,等等題目放到床鋪上,你絕對不會想就這麼躺上去。但藉由這些藝術作品,我們得以再次感受到眼前世界如何被資本、文化或價值系統所影響,無論美善與醜惡。

安德里亞·曼特尼亞(Andrea Mantegna’s)的畫作《哀悼基督》(Lamentation of Christ)是一例,其視覺衝擊力道極強,畫作中對基督身體採用了大膽的透視法,展露出奇特的特質與氛圍:當觀者移動時,它似乎會「跟隨」觀者的目光。
仰躺的基督幾乎佔據畫面,留於手腳的釘痕、鼓起的冷白胸膛、垂落無生氣的面容,身體以裹屍布包裹,而在畫面右側,可以看見用於下葬前的藥膏罐,整幅畫因此呈現沉重的紀念碑式視覺。
在曼特尼亞之前,基督作為上帝之子,從未如此具體且物質性地被呈現過。他大膽使用透縮(foreshortening)技法,此技法因「縮短」畫中人物以加強透視效果而得名,徹底革新了具象藝術的表現方式。畫中基督的躺姿進一步推動了表現模式的轉變,身體性與脆弱性成為核心,脫離傳統理想化的基督形象。這份大膽的構圖融合了透視與情感,使「躺下」的動作,成為藝術與靈性深刻的交會。

藝術家始終在挑戰,關於神性、人性,神化與美化的既定成見在他們的一筆一畫中被剝離與消融。馬奈(Édouard Manet)的《奧林匹亞》(Olympia),讓年輕的裸女成為日常中的裸女,他笑得很淡,幾乎看不見,未激起波瀾的內心和他最私密的身體部位一樣尚未被自己的欲望所驅動,他僅配戴簡單的首飾,和房間的疏離背景相通。馬奈並未強行將裸女的身體與神話、寓言或是豐富到蒼白的象徵連結,真實的呈現,反而刺眼,在馬奈筆下的床,成為一處公開挑釁的場域,直面權力、階級與性道德的社會機制。

床,當然也能是自我宣洩、告白或甚是自我慰藉的絕佳場景。藝術家崔西.艾敏(Tracey Emin)在其上,擺置令人怵目又熟悉的酒瓶、舊衣服、絲襪、保險套、果汁、菸盒,這些是藝術家生命中某段極為脆弱、孤獨、混亂時光的「情緒殘骸」,作品以自我暴露的方式,探討性、情感、創傷、女性身體與羞恥/私密經驗。曾經有著休息意義的床,成為一處心理戰場——它眼看我們因著身份、個人痛苦的張力賁張,同時,它也收容了,當代生活不穩定性加諸於我們無法再順暢咀嚼代謝的焦慮與哀傷。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