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臉時代:過度頻繁地審視自己的臉,對我們的自我認知有什麼負面影響?|cacao 可口

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曾說,不能看見自己的臉、不能凝視自己的眼睛,是大自然賜予人類的禮物。他認為古人為了一睹自己的面容,而彎下腰、俯下身貼近河流觀看倒影(納西瑟斯:這我),這不得不的姿態象徵此一行徑的危險性。

「發明鏡子的人荼毒了全人類的心靈。」佩索亞做出如此結論。

假如地獄的秩序由佩索亞制定,第十九層地獄正等著那些想出Zoom、手機前鏡頭、短影音的傢伙。

我們正處於歷史上最頻繁看見自己的臉的時代,只要打開手機就能打理儀容,一張上傳到社群網站的自拍照,意味著它有無數張被淘汰的備案,此乃自拍照蟑螂理論——別信,我們在鬼扯。但種種新發明改寫了人類對自我的認知,卻是千真萬確,誠如尼采所言,當你凝視自拍前鏡頭時,美容濾鏡也凝視著你。

Photo via  Metro.co.uk

美國歷史學家伊恩.莫蒂默(Ian Mortimer)在其著作《千年文明的變遷》(How Civilization Has Changed over a Thousand Years,暫譯)提到,人類對「身分」的觀念,在鏡子出現前後是截然不同的。從前的身分與居住地、家人、朋友有更緊密的聯繫,鏡子——更嚴格地說,那種讓我們可以清晰識別獨一無二特徵的鏡子,以及更良好的照明條件改寫這一切,我們變得更加依賴視覺來界定自己是誰。如此影響力,不亞於封建社會往資本主義的過渡,也不亞於個人從集體主義脫穎而出帶來的巨變。           

從神經科學的角度,那也會帶來影響,人類大腦中存在一處人臉識別區(Fusiform face area,梭狀回面孔區),當我頻繁地看到自己的臉,自我意識便會在反覆刺激下提升,但隨之而來的便是對外表的偏執及苛求。最顯著的例子,在疫情後出現一波嬰兒潮世代女性的整容潮,原因是她們在封鎖期間大量出席視訊會議,或使用影像通訊軟體進行溝通,被迫檢視自己的臉孔。

Photo via The Serious Computer Vision Blog

至於年輕人,類似的自我批評早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社群媒體引導你我以視覺為優先,「我是誰」是「我看起來是誰」的縮寫,這套標準不僅適用於自我,也是看待旁人和世界的方式。

緊跟著來的便是審美的單一化——美容濾鏡也凝視著你。我們的大腦每一天都在超載,被社群媒體上不可計數的漂亮臉蛋,及經濾鏡、Photoshop調整過的「更佳版本」的自己所圍繞。美國作家賈.托倫蒂諾(Jia Tolentino)在2019年創造了「Instagram 臉」一詞,用以描述一種年輕、見不到毛細孔的臉孔,這張臉孔上有纖巧的鼻子、閃亮的大眼、嚐長的睫毛、顴骨與嘴唇飽滿,並且以迷濛的神情望著你。

毫無疑問,這是白人的臉,或說以歐美為中心的理想美。當人工智慧的資料庫充斥著這樣的臉孔,它應指令生成的美麗佳人形象成了社會偏見的鏡像也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曾在《紐約時報》、《衛報》擔任美容記者,撰寫專欄的作家潔西卡.德菲諾(Jessica Defino)對此種現象的禍首之一,美妝行業的炮火尤其猛烈,她的這麼形容的:「美麗標準是父權制、白人至上、殖民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產物。」

我們先是頻繁在手機螢幕上觀看自己的臉與別人的臉,然後投入無數時間、金錢和精力來追逐可能會「換季」的審美標準。有人在透過我們的不安全感賺錢,而我們很少能從中獲益——除非你把網美的虛幻特權也算進去,但那總有見光死的一天。

要求鏡子或照相機為文明走向負起責任未免鄉愿,但顯然人類心理調整適應的速度,遠低過科技演進的節奏。如果在社會及人際關係裡扮演的角色,曾對人們的自我認知有決定性影響,那麼諷刺的是,在2024年要繼續維持這樣的聯繫,都逃不出那些造成焦慮的應用程式的手掌心。

我們還能做什麼?很難說,但上傳一張沒有編輯沒有濾鏡的照片到社群媒體上可能是個辦法。無論能否掀起漣漪,那都說明了你的自信,不需假他人之手。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