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有時聆聽音樂,因為能獲得一種陪伴感,頓挫被理解、起伏能撫平,日復一日的生活也會出現翻新後的氣息;音樂還能帶往人抵達一塊明亮、溫暖地方,隨之而來的包覆與沉浸經驗,無須語言輔佐,或動用全副感官迎合。

而常常,音樂家看待樂器本身,也會有類似體驗。音樂家黃心俞聊起自己從7歲便接觸學習的小提琴,兩者就像是命定的一拍即合,他對小提琴的情感並非功利競足,也不全然是興趣使然,小提琴其實更像是感情甚篤的密友,為他帶來一種貼近身體、具有安心感的深層陪伴。


也得於扎實的古典音樂學習經驗,讓黃心俞與爵士樂的邂逅顯得充滿戲劇張力。黃心俞回憶高中就讀音樂班開設的爵士課程,第一堂課老師就要他嘗試即興演奏,這對長年依賴樂譜的他來說,無疑是一次顛覆性的震撼,「成果發表更像是一場失控的混亂現場。我知道我表現得不理想,但我也在當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好像有什麼從此被開啟了——爵士其實是一門深不可測,需要長時間探索的藝術。」

對比黃心俞對於小提琴的情有獨鍾,黃浩瑄的音樂養成之路,是多道路徑並陳的聲響地景,從管樂再到鋼琴,創作與即興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滲入他的音樂養成歷程;即興彷彿不是刻意外求的技術,反倒像早已存在的直覺反應,那是在辛勤與反覆地練習、試探、累積之後。因此他與爵士之間的關係,彷彿是總有一天相遇的注定。

而爵士衝擊黃浩瑄的,也遠超乎他一開始的想像。那和自小的音樂學習歷程、電影配樂的創作邏輯截然不同的,爵士教會他解放與自由,刻意追求完美可能是失效的,勇於投身於陌生與重生的反覆錘鍊,才可能帶來另一境界——一方面要能駕馭不同流派的爵士樂,在音色、和聲密度與即興語彙上的轉換,另一方面也要能適時放下。放下什麼呢?放下制式的、熟悉的樂句掌握,轉往更清澈、貼近當下觸感的聲音追求。
隨著累積越來越多的現場演出經驗,他們幾乎無法抗拒唯有在當下才能發生的一切,近似於黃心俞給予爵士的定義——「在演奏時,你會非常清楚爵士沒有標準答案,但你仍願意站在當下,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是一種既自由、誠實,又極度裸露的狀態。」
在舞台上對觀眾全然敞開的音樂家,面對觀眾曾經也有過任何嚮往嗎?
「每個人進入音樂的狀態本就不同——也許只是臨時走進一間酒吧、喝杯酒、聽到現場演奏,這樣偶然的相遇本身就足夠。」黃浩瑄接著延伸,「爵士酒吧就像是一個理想入口,音樂不必一開始就成為焦點,而是自然融入夜晚與社交場景中。」
黃心俞與黃浩瑄的合奏,是一個新鮮的組合,而彼此在現下的舞台相遇,或許是一場極為美好的安排。兩人的音樂觀有著極高的貼合——留白。

「音樂最美的時刻,往往不是聲音最密集的時候,而是停下來、靜止,甚至只剩下一個音的瞬間。那個音之所以成立,不只因為音高或旋律,而是音色本身被真正聽見了。」
沒有聽見真的也沒有關係,黃心俞說,「只要你感覺被陪伴」。這正是音樂之於人們的生活最無可取代的原因。
▌採訪撰稿: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