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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8

和解的多義性:十部有關破鏡_圓、覆水_收的電影|cacao 可口雜誌

魯迅在其文章《睜了眼看》,將傳統文學讀者對大團圓結局的偏愛評價的一文不值,認為那樣的執著只是用蒙騙來自我麻醉,粉飾太平。然而,儘管人人期盼著「從此王子與公主便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們心中多半也清楚,在現實生活裡一段出現裂痕的關係是多麼難以彌縫。無論是否出於補償心理,對團圓的需求,也反面說明了每個日子都在發生刻骨銘心之事。

缺憾之所以為缺憾,是因為投入的成本不可回收,沒有第二次做抉擇的機會,但我們也無須因此畏懼抱憾終生——缺憾往往才是和你風雨同路的東西,而和解會否上演,端看你在遭遇挫敗以後還能走多遠。本週的十部電影清單,我們將以電影故事詮釋「和解」的多義性。

《玩美女人》(Volver)2006︱導演:佩德羅.阿莫多瓦

一部電影的中文譯名如果翻得過分直白,要嗎它是部商業類型片,要嗎其中滲入譯者的巧思,玩雙關,諷刺。但《玩美女人》很難歸入二者之列,想理解這部電影也不能單看潘妮洛普(Penelope Cruz)的美貌,而必須從原文片名Volver(回歸)入手。

《玩美女人》的故事架構會讓你聯想到拉丁美洲文學,以魔幻寫實的手法組織起發生在兩代人身上穢褻的、陰暗的故事,而「回歸」是本作的旨趣所在。那發生在人物經歷的相似、生死界線的瓦解。你不難從中聯想到因果、業報、輪迴等具東方文化色彩的詞彙,但縱使不具備相關知識,也會為主角們(剿除一切該死的男人後)重返電影中那個熱熱鬧鬧的女人國給打動。


《誰先愛上他的》(Dear EX)2018︱導演:許智彥、徐譽庭

華語影史談論同志進入異性婚姻的力作,如舒淇導演的《基佬四十》,故事主要著重在同志身分與社會期待的拉鋸,《誰先愛上他的》走的則是近年頗風行的「同志愛情片就是愛情片」路子,編導將同妻(同性戀者的妻子)納入蒙受無形壓力的對象,試圖同時探討現實(遺產)與感情(婚戀)問題。

日常化、趣味化的情節,使本作的議題呈現帶有舉重若輕的質感。劇情的最精緻之處,莫過於受逝世者真相影響而離間的關係,因為同一真相結為全新的情感紐帶。


《秋刀魚之味》(An Autumn Afternoon)1962︱導演:小津安二郎

小津安二郎所執導的最後一部作品,與過往相仿,依然以「嫁女」作為老人生命的階段性轉折:主人翁意識到待字閨中的女兒已屆適婚年齡,經過連番操作奔走後,終於為女覓得如意郎君,同時也迎來落寞的晚年。

故事中的長輩角色總在積極給人說媒,卻又自嘲養育兒女是自討苦吃,悉心栽培到頭來還是落得孤寡一人;然而若不克盡職責,又勢必淪為拖磨兒女青春的糟老頭——要想生命歷程圓滿,前提是割捨及犧牲,以開啟下一輪循環。在《秋刀魚之味》,那樣的循環同時表現為戰後日本家庭價值觀的變動,以及對軍國主義的省思。

本作雖然名為《秋刀魚之味》,電影中卻從未出現過一條秋刀魚,故事也並非由食物本身的滋味去作聯想,但導演所欲傳達的、萬物色衰的淒清之感,卻在該意象中活靈活現的展示出來。淒清,並不因為有什麼不幸事件加諸於身,不外乎人情倫理罷了。


《克拉瑪對克拉瑪》(Kramer Vs. Kramer)1979︱導演:勞勃.班頓

這日下班後,克拉瑪先生抱著愉悅的心情回到家中,迫不急待告訴家人自己升遷在望,沒想到等著他的妻子已經收拾家當,劈頭便表示自己準備離家出走。她不願多做解釋,甚至打包好的行李也不要,倉皇丟下父子二人。

一下子照顧小兒子的工作,全落到平時只專注工作的克拉瑪先生身上。從開始的手忙腳亂,到老練打理生活中的大小事,克拉馬先生倒也分身有術。正當一父一子的生活逐漸上了軌道,事業有成的克拉瑪太太卻也在此時歸來,向丈夫討取小孩的撫養權。

《克拉瑪》中帶有女性主義色彩的情節,在今日通常會被嘲諷為白人中產階級女性專屬的福利。有趣的是,本作之所以能在觀眾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或正因為它的中產價值觀:夫妻儘管對簿公堂互揭瘡疤,依然須以孩子的心理健康、物質生活為重。這點尤其表現在克拉瑪太太的抉擇上:為成全自我背棄家庭,又為成全家庭放棄辛苦爭來的權利。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在電影尾聲不經意的表演更讓此節得到昇華。


《秋光奏鳴曲》(Autumn Sonata)1979︱導演:英格瑪.柏格曼

故事講述一對疏於聯絡的母女,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得以團聚數日。母親是世界知名的鋼琴家,女兒卻平凡無奇。當兩人再次會晤,友好熱絡的表象下,心結矛盾卻難以調解:在女兒的成長經歷中,母親的教誨、關愛、期待,在在都令她感到自己的存在卑微可恥。

要是張愛玲筆下恨自己兒女的曹七巧曾使你心驚,《秋光奏鳴曲》的感情能量將令你無從喘息,父母子女間可能的齲齬,全被刮骨吸髓似地搾取出來。但柏格曼(Ingmar Bergman)並非筆直的往毀滅奔去,而是在故事中設置了一名癱瘓、失語的角色暗伏希望,當女兒以惡毒的詛咒及譴責掃射母親,該名角色也承受著折磨。這個角色象徵著受傷害的靈魂:雖在羞恥中被摧殘得無從成長,卻也因其稚弱,保存了人心的寬容。

在電影的尾聲,母女倆再次形同陌路。寬容有沒有將支離破碎的情感重新接合的一天?遺憾的是,導演並未明言。


《歸鄉》(The Return)2003︱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

試想像,有天忽然冒出個自稱是你生父,並且闖進你的生活「履行父職」的男人,此人極富男子氣概,將任性無主見一併斥為娘娘腔,嘴巴上說帶你去釣魚,途中卻百般刁難,好像羞辱你不夠他便不開心似的——要是真有這樣一個人,你肯定巴不得他立即消失,哪裡涼快哪裡去,管他是不是血親呢。

以上情境正是《歸鄉》的兩位小男主角所經歷的。失蹤十二年,從未做過一日楷模的父親,想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將懦弱的幼子煉成男人,能用的手段自然是莫須有的嚴厲與苛待。導演似乎有意藉父子間不斷升溫的對抗展開辯證:那怎能(不)是愛呢?

《歸鄉》具有強烈的宿命論色彩:父親之於兒子的意義為何?令兒子有個可以反抗的父親。似乎只有以父方的毀滅告終,他所象徵的價值觀才能贏得兒子的尊重。與其將這樣的認同視為電影的觀點,不如說,是導演將父子關係最為含混曖昧的那一面,以近於寓言的形式呈現出來。


《比海還深》(After the Storm)2016︱導演:是枝裕和

阿部寬在此飾演一名父親、丈夫、兒子三頭皆空的落魄男子,他曾是名小說家,而今卻靠著替私家偵探蒐集偷情證據餬口渡日。儘管在母親兒子面前力求表現,回頭又耍賴似地向下屬和姐姐借錢。種種不如意讓他自問,到底在人生的路上是哪一步走錯了?

《比海還深》取自鄧麗君的日文歌曲歌詞,內容卻不能簡化為愛情或者親情,而是一種更細膩,更難以名狀的人際關係。電影裡沒有關於永恆、不朽的探討,但那並不代表感情已淪為有期限的消耗品或快餐。而是遍佈在生活中的每一個小細節,它們緊緊交織,成為擋風阻雨的窩。

不再有復合的可能,不意味分道揚鑣,人的情感本就非義務與責任能收得緊,也因此人們對它的期待總多於義務與責任。只有那多出來的一點什麼,是在契約失效後還能留存的,那或可稱之為信任,信任對方在經歷風霜後仍能面對生活。世界正是如此運轉下去。


《雨人》(Rain Man)1988︱導演:巴瑞.李文森

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飾演一名遭逢事業危機的汽車經銷商,他在青少年時期因為一次魯莽的行徑而與家人決裂,是以收到父親病逝的消息時,心裡打量的只是繼承遺產度過難關。遺囑中的指示卻讓經銷商認定自己,又一次被父親玩弄在掌心裡,他決定從精神療養院帶走繼承絕大部分財產的兄長,設法爭回自己的權益。

飾演兄長的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固然以他對自閉症患者的詮釋,爭回自己的角色在劇本中的份量,但少了湯姆.克魯斯的演出,這些亮眼的表現也無法串連在一起,更遑論帶出兄弟認同,以及叛逆兒子與逝世父親和解。可以說,湯姆.克魯斯實際上擔綱了《雨人》中最細膩的感情變化。


《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2016︱導演:肯尼斯.洛勒根

凱西.艾佛列克(Casey Affleck)的奧斯卡封帝之作。電影以倒敘的手法揭露男主角何以淪為死氣沉沉的行屍走肉。就視覺而言,它的影像是慘澹的,陽光只存在於回憶,然而這樣的反差,也使演員心理活動的劇烈變化更具形象。

《海邊》不是超克過往傷痛的勵志故事,發生在男主角身上的悲劇接踵而來,當他願意為過錯付出代價時旁人一致勸止,當他對承擔責任毫無興趣,所有人卻固執地要他扛起負累。但乖戾、自我封閉的氣質,不一定與逃避畫上等號,也可能是面對創傷的另類方式。就算是電影,救贖也不該是一兩句溫言相勸便完事的。我們至少能肯定,倘若編劇將男主角為離開過往陰影所做的努力,改寫為照顧失去至親的侄子,這個故事的張力將要大打折扣。


《天倫之旅》(Everybody’s Fine)2009︱導演:柯克.瓊斯

在《天倫之旅》,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飾演一名為自己在事業及家庭方面的成就感到自豪的老父親,經由他手製造出來的電線覆蓋了大半個美國,苦心栽培的後代個個都是在大城市工作的精英分子。在一次未成功的家族聚會後,老人突發奇想,決定不事先通知便前去拜訪子女,給他們驚喜。可以想見,收到「驚喜」的反而是老父親。報喜不報憂是其中最輕微的情節,真正使老人難受的,是兒女寧可打腫臉充胖子,也不願意坦承自己過得不符期待。

被冷落、不聞不問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過度的噓寒問暖,卻也叫人不勝其擾,更可能在親情間劃下鴻溝。對故事中的主角而言,該趟旅程讓他收斂了對外施壓的自我中心性格,而能滿足於兒子女兒對自身選擇充滿自信的答覆。或許最得體的關懷,不是逼問成績課業,工作婚姻,而是簡單一句:「你過的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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