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音樂成為一切視覺的根源:平面設計師賴柏燁談ECM Records 的設計美學|cacao 可口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人們習慣走進唱片行,靜靜以目光在每張唱片封面遊走,像一名在異地遊歷的觀光客,偶遇熟悉風景,更多可能是新奇畫面,吸引人們拿起唱片,想一探究竟——在尚未聽過任何音樂之前,僅僅因為「看見」一張封面視覺而決定購買,那不是衝動作祟,而是一種願意投身冒險的信任被激起,相信此畫面能引領自己走進一段值得投入時間的聆聽旅程。

平面設計師賴柏燁以ECM(Edition of Contemporary Music)開拓的獨特視覺風景為題,講述其創造出可被聽眾辨識的風格,更創造出一套縝密的設計倫理,不願對音樂多做解釋的ECM,僅沉默而專注的煉造專輯封面,像打造一個入口、一段緣分,甚至是一件記憶。

當觀者拿起唱片,音樂內容一時難以掌握,但會像站在某個位置上立定——像是面對一片無風的湖泊、霧氣瀰漫的地平線,或一個似曾相識卻說不出來的空間。觀看本身,即是一種進入敘事的行動。這也是為何許多人想研究 ECM ,儘管試圖從歷史或訪談補足背景,但仍難以「說盡」封面的意義。因為封面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刻,並不在於被理解,而是在於被感受。

ECM的封面更接近一件可被閱讀的藝術作品,而非圖像。

回溯 ECM 1970 年代初期的發展,可以看見其視覺語彙並非一開始就如此一致。早期的封面包含拼貼、手寫字、繪畫與非制式排版,實驗性極高。這與當時的工作結構密切相關:創辦人Manfred Eicher 雖然掌握最終審核權,卻對設計者給予高度自由。

Manfred Eicher 的天性如此。1970 年代初期創立 ECM 時,他並未將唱片視為單純商品,而是一種需要被完整對待的創作場域,Eicher 對聲音、空間與時間尤其敏感,強調錄音本身就是創作的一部分,並將此態度延伸至封面設計與整體視覺。透過長期合作、給予藝術家高度信任與自由,他逐步形塑出 ECM 低調、節制、重視聆聽品質的氣質,鞏固出自成一格的品味體系。

1979 年後,攝影逐漸進入ECM設計核心,大量攝影作品被系統性地引入,模糊、晃動、灰階與冷色調,成為今日人們熟悉的 ECM 視覺。這並非風格僵化,而是品味在時間中被培養、被收斂的結果,「風格不是固定模板,而是一套會變動、卻始終可被辨識的內在邏輯。」

而在 ECM 的設計中,字體也從來都不是裝飾,手寫字的力道、無襯線體的冷靜、字距的鬆緊,都在回應音樂的節奏與身體感。設計的判準不是「好不好看」,而是「準不準」。同樣地,用色也刻意避免情緒渲染,採用低飽和、少色彩的設定,讓感受保持敞開。

賴柏燁也強調設計的本質始終是解決問題。在唱片設計領域中,問題不是如何彰顯設計師,而是如何讓音樂的故事被看見。理解音樂人想說什麼、尊重其氣質,讓設計成為敘事的延伸,而非附加的包裝。即便是後續的加工手法,也只是輔助;真正成立的畫面,應該在不依賴技巧的情況下,就能說出音樂之中的故事。

讓音樂成為一切視覺的根源。

在今日,ECM 的畫面之所以能觸動人心,甚至成為一個時代的雋永象徵,來自長期累積的美學信念與清晰的音樂脈絡,它引導人想要探索內容,一次接著一次,走入沒有邊界,甚至沒有盡頭的旅途。

▌整理報導: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