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的將來,看起來逼真的圖像必須像文字一樣被標記為虛構或非虛構,因為人們再也無法辨識出它們。我們可能必須依靠圖像製作者來告訴我們眼前的圖片屬性。」
自2023年生成式AI爆發後,不少專家學者都發出警告,憂慮技術濫用可能帶來的各種道德風險。同年Google更在其AI模型生成的圖像中嵌入標記,以提醒人們圖像是由電腦創建。目前在各社群平台上,你都可以見到某段影片或圖片被標示為AI資訊。
但前段摘錄的文字卻並非來自這兩年間,它的出處是1984年的紐約時報,由時任圖片編輯,知名影像學者弗雷德.里欽(Fred Ritchin)針對剛剛興起的數位技術所做的評論。在該篇文章中,里欽提到當電腦能夠輕易變造圖片,那麼過往對新聞攝影的觀點將會被徹底推翻。
「攝影曾經被認為是可信、公正的現實紀錄者。在我們的文化中,它是最重要且無所不在的交流形式。人們之所以看重紀實照片,是因為它記錄事件的準確性⋯⋯引入虛擬技術,結合電腦的修改技術,很可能會改變社會對照片作為記錄工具的依賴。」
有趣的是,攝影界與藝術圈對此抱持截然不同的態度。「這就像動用核武的有限戰爭。」里欽引用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指導羅伯特.吉爾卡 (Robert E. Gilka)的說法,側寫了彼時攝影界普遍存在的憂慮;數位藝術家大衛.埃姆 (David Em)則樂觀的多,「隨著孩子們在電子遊戲的陪伴下成長並掌握電腦知識,15年後,真正的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將會出現。我們必須認識到,現在是電腦的舊石器時代。」
在2025年回顧這篇文章有幾處特別有意思,1984年的技術仍無法創造出令人信服的人類圖像,然而由於喬治.盧卡斯的光影魔幻工業在《星際大戰》系列寫下的視覺效果里程碑,前一年便有人預測能以電腦重現逝去的演員或創造出逼真的人類,且十年內就可能達成。
十年預言被推翻了,但經過四十年,我們也越來越沒把握能否在一張照片中辨認出自己同類。
里欽的新近推出著作《合成眼:人工智慧時代的攝影變革》(The Synthetic Eye:Photography Transformed in the Age of AI),即是探討人工智慧如何根本改變圖像創作的本質,當新技術重新定義了我們對現實的認知,攝影還是可靠的見證嗎?合成影像是屏蔽了我們對自我與世界的理解,或也帶來新的可能性?
在與攝影記者布萊恩.帕爾默 (Brian Palmer)對話中,里欽的話題涉及了紀實攝影在當前世界遭遇到的機遇及挑戰。他將紀實攝影定義為一種具有信用的視覺貨幣,有時它可以對事件起到積極意義的作用,例如被認為點燃輿論,間接造成美國從越南撤軍的汽油彈女孩照片;而在更多時候,攝影是現實的參考點——無論一個人對事件本身的立場為何,都得因為照片的存在而同意有事情正在發生。
里欽相信,紀實攝影是民主的根基,倘若失去共同參照點,人們便無法對正在發生的事情發表意見,當公民對於世界只有困惑及懷疑,最終便會有一個獨裁者來代替他們做出所有決定。然而隨著數位影像發明、人工智慧問世,人們可以輕易地對像素進行操作,創造出與真實場景極為不同的東西;甚至相機都可以省下來,幾行文字提示,幾秒鐘便能產生任何圖像內容。
「如果在自家客廳都可以創造出類似甚至更生動的場景,那麼照片本身,以及攝影師在場還有什麼價值?」
「當照片可以如此輕易地被模仿,它就不能再激起與過去同樣的好奇、憤怒或敬畏。現在,如果一張照片不能滿足觀眾對世界應有的樣貌的期待,它就更容易被打入冷宮——我們是這麼失去對現實的共同參考點。」
嚴格而言,里欽並不否認人工智慧圖像的存在意義——他承認在特定條件下,人工智慧能發揮到彌補紀實攝影之不足的效果。不過,里欽眼中的「潛能」實際上是多數人眼中的缺陷——比如說人物手上多出來的手指頭,或是跳脫文本描述的意外結果。那些遠超出人們的期待與刻板印象的成品,暗示著人工智慧能做到的並不僅僅是模擬既有的媒介,反而是自成一格,更具有挑釁性的新媒介。
里欽將之類比為智慧型手機普及後,人們對新聞事件的新視角,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從路人在現場拍攝下的照片、影片、即時評論等等,得知還存在大型媒體之外的其他看法。人工智慧也可以發揮類似的效果,協助那些被忽視或邊緣化的群體重建他們的經歷,「這是一種典範轉移。受害者、遭虐待的人,能夠追溯性地重現可能影響公眾輿論的圖像,而無需攝影師在場。」
但他也坦承,這勢必會面臨立場不同群體對同一事件生成圖像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人們在心理上還無法接受以虛擬內容作為反思現實和討論的基礎。
倘若是一張照片,我們清楚那是對真實事件的捕捉,可以評價攝影師的主觀情感及判斷;換作通過人工智慧資料庫生成的圖像,我們的反應可能是不知所措——又或者一種虛無的漠然。歸根究柢,是因為攝影界並沒有隨著外部環境改變(社交媒體興起、可信新聞來源減少),找出維護照片可信度的方法。
一方面我們正處在圖像被武器化的年代——圖像被用作個人信念的佐證,真偽退居次要;另一方面,是人們已經無法包容描繪現實的照片。現實對我們來說不夠好。在里欽的觀點裡,那是消費社會帶來的影響,在經歷數十年的圖像技術發展,消費者被賦予了一種特殊的權利:以任何我們喜歡的方式重新詮釋和塑造現實,進而改寫歷史與當下的事件。
攝影一度具有辯證性——迫得人們不得不思索這些被呈現出來的現實的意義與對錯。然而當我們能夠隨意將任何想法視覺化並加以表達時,真實本身就不再重要。照片作為一種媒介,也就逐漸喪失了它曾經擁有的影響力。
「問題的癥結在於,我們可以做點什麼恢復人們對紀實攝影的信任?」里欽認為,必須更清晰地去定義何謂新聞/紀實攝影。他引用約翰.伯格的觀點:新聞攝影須滿足「表象引證」(quotation from appearances)的前提,亦即將照片的框架視為引號,其中所呈現的內容應盡可能維持原貌,任何對照片的修改(如去除雜訊或其他細節)都應該明確告知觀眾,類似於在引用文字時,對於新增或刪減的部分需要用刪節號或括號標示;換作是人工智慧生成的圖像,不僅僅是加註圖片由人工智慧生成,還得公開其提示文字。
紀實攝影的可信度並非僅僅取決於圖像是否由相機拍攝,在技術層面,那仰賴製作過程以及創作者身分的透明度,但更重要的是——清楚地向大眾闡明不同類型圖像之間的差異,而紀實攝影師對「現實」的理解也須有著更多的細膩。隨手可塑的東西,不可能是真實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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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