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的火,標誌了人類意識的起源:杉本博司《玩火》|cacao 可口

「小時候,我經常玩火。我隱約知道火是危險的,因為大人們總是對此放聲斥責,然而那對阻止我這麼做無濟於事。我家附近有一個賣火柴的女孩,她是我們這幫野孩子的幕後推手。

青少年時期,我玩火。在青春期的衝動及壓力下,我的理智總是被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衝動扯得支離破碎。

去到大學,我玩火。如火如荼的學生運動,和燃燒彈一起點燃了我們年輕的靈魂。當防暴警察朝我衝來時,我飛快的逃命,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跑這麼快。

進入中年,我玩火。這次我為玩火設計了許多把戲。我在深夜點燃蠟燭,用相機捕捉蠟燭的生命週期。它轉瞬即逝。

現在我是個老人了,我依然玩火。我深知自己時日無多,於是決定深入火海。在我的潛意識裡,火焰的型態與『火』這個字相去無幾。我使用定影劑和毛筆在相紙書寫。我一向都知道攝影是項艱難的事業,而在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它也是體現真理的手段。」

Photo via Artsy

杉本博司,攝影師——這個稱謂並不精準。他的創作早就溢脫一般人所認知的拍照,毋寧說,「攝影」這個名詞所指涉的一切技術細節,對杉本就如鉛筆,鉛筆可以素描,可以寫各種體裁的文章,而削鉛筆的過程也是作品。

自12 歲拿起父親的相機,攝影就成了杉本博司的基礎表達媒介,經歷過數十年的打磨,其作品形式已經隨心所欲。建築、表演、書法、雕塑、裝置。杉本博司的藝術,對應到時間、空間和光線概念的拉伸、擴展,以及重新編纂,令那些超越人類肉眼可視範圍的光,能夠為我們親眼目睹。

藝術家的最新個展《玩火》,是自然力量、書法和攝影之間的動態對話。《玩火》是杉本博司的《毛筆印象》(Brush Impression)系列的分支,是對無相機攝影的探索,也是攝影表達的重塑。

在某些層面上,《玩火》可以說是新冠病毒大流行期間的遺產,由於國際封鎖和健康安全考量,經常往返日本紐約的杉本博司是時隔三年後才能再度回到位於紐約的工作室。彼時,工作室裡存放的一千餘張相紙已經變質,但他沒有扔掉這些常人眼中的廢棄物,而是決定使用變質的相紙進行創作,杉本將書法帶入暗房,使用顯影劑、定影劑反覆地書寫「火」字。

Photo via Studio International
Photo via Studio International

化學藥劑沒有色彩,在暗房時,杉本博司使用的是身體感官而不是視覺。「我想像了各種形式的火焰,從熊熊燃燒的火焰到燃燒殆盡的火焰。」不同的筆觸也帶來殊異的質感,此舉彷彿玩火。書寫最終呈現出淡粉色或紅色,令整個展覽空間彷彿被五顏六色的火苗襲擊,講述著各種型態的火焰同時燃燒、化為灰燼,而這一切都被定格靜止。

在既有的表現形式中,加入個人詮釋並帶往新的境地——杉本博司將此舉比作和歌的傳統技法,稱之為「honuta-tori」。在《玩火》中,杉本從書法入手,思考文字的起源,謄寫代表自然力量的符號。

在近半個世紀的職業生涯,人類意識的起源始終令杉本著迷。如果繪畫是人類首次通過抽象地創造角色,以區分人類及其他生物,那麼使用火、控制火,對於整個人類大歷史中也具備同樣的份量。可以說,雖然《玩火》是來自巧合及偶然的產物,卻完美地回歸到杉本博司的母題。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