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在其短篇作品《飢餓藝術家》中,創造了一種奇特的,近乎殉道式的表演,故事裡的表演者會將自己深鎖在籠子裡,讓觀眾一睹自己因為挨餓受到什麼樣的折磨--在挨餓期,他們偶爾進水,其他有滋養的包括流質在內,都是敬謝不敏--觀眾一度樂在其中,對他們凹陷的眼窩、瘦的像根樹枝的手臂嘖嘖稱奇。
卡夫卡寫這麼一個故事自有他想要表達的意涵,但那也引發另一層次的思考:在什麼程度上,我們會指稱某項行為是藝術,某項行為是受苦(且涇渭分明)?我們再將這個問題推的遠一點:什麼是娛樂,什麼是旁觀他人之痛苦(或它們之間該畫上等號)?
楊.馬騰斯(Jan Martens)2014年舞作《THE DOG DAYS ARE OVER》處理的正是此一命題,以「跳躍」為核心,而這意味著一場完整演出長度的耐力負荷賽。
即將在秋天藝術節推出的《再見狗日子》(THE DOG DAYS ARE OVER 2.0),是楊.馬騰斯睽違十年後重審過去的所思,再次試探表演的本質,以及觀看及被觀看之間含糊而危險的界線。
《再見狗日子》的原始靈感源自攝影師菲利浦.哈爾斯曼(Philippe Halsman) 在1950年代提出「跳躍邏輯」(jumpology),他認為人們在跳躍時是無法偽裝的,因為你得調動全身肌肉及意識完成這個動作。在這樣的時刻,自我的真實藏都藏不住。
楊.馬騰斯以攝影師的概念為編舞出發點,將注意力從舞技展示上移開,藉空曠祭壇上重複、重複,再重複的儀式性(甚至無聲的)操練,讓舞者的刻意、偽裝、自我形象管理一一彈性疲乏,從身體上剝落。
你還會感覺到的是時間--舞者的呼吸、節奏從原本的精準,然後因為時間而變質,可能是凌亂的錯步,咬牙強忍的神情,抑或者渙散的眼神。每一次跳躍都是以意志度量著時間的流逝。
很難說此一設計的目的是要將舞者推向什麼樣的境地--講白了,那就是體能剝削--以及在攀過峰值臨界點後,他們將墜向何處。即便你我不一定有類似經驗,卻能意會到這一切都不是「表演」能創造出的成果。
也許要緊的並非臆測舞者的疲憊強度,而是我們怎麼回應自己觀看時的情緒:是同理心嗎?理智評論嗎?憤怒抱屈嗎?又,這一切反應,會否因「藝術」的大纛(或者不更好也不更壞,基於編舞家與舞者間契約關係)合理化甚至娛樂化?
「再見」這樣的翻譯標題因此更值得玩味,楊.馬騰斯要讓觀眾再一次經受無法不作回應無法不表態的處境,不容許他們待在安全的「藝術」舒適區裡。恐怕只有編舞家本人才能解答在此時此際重新搬演舊作的動機,然而,倘若這件作品還能讓至少一個入場的觀眾感到尷尬,那或正說明了它還未過時。
《再見狗日子》是關於舞蹈形式的試探嗎?也許。抑或者身體真實性的曝光?也許。還有個可能,楊.馬騰斯想質疑何謂舞蹈--沒有精心編排的動作能算嗎?即使掉拍錯步了,只要他重新加入其他人的行列,都能視為一種身體的勝利,解構了「作品感」的敘事?
也許,也許。關於《再見狗日子》,我們可能必須接受一件違背直覺的事實:它的高潮,或者說精湛並不在完成,而是舞者因過度疲憊無法精準執行動作的時刻。
我們必須接受,那也是一種舞蹈語彙。
2025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 ✕ 兩廳院秋天藝術節
楊.馬騰斯《再見狗日子》
11.7 — 11.9 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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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