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算是爵士樂呢?
「host」樂團的小號手徐祥騏的答案十分硬派,他認為爵士樂始於迪克西蘭(Dixieland),終於後咆勃(Post Bop),「其他都不是爵士。」
融合爵士( Fusion)呢?「那是電子化、商業化的音樂。」在徐祥騏眼中,爵士樂必備元素是Swing、Blues、Call and Response(搖擺、藍調、呼應),以及在和弦進行範疇內的即興。按這邏輯,跳出和弦框架的自由爵士(Free Jazz)自然也不算數。
鋼琴手蔡定揚的定義則更為寬廣。比如自由爵士,雖然聽不大懂,但也不願褫奪它在爵士大家族裡的地位。這或許與他的背景有關——相較十四歲便加入U18 Jazz Band,開始演奏爵士樂的徐祥騏,蔡定揚小時候學習古典音樂,日後則將不同的概念融入他的音樂裡。
不過,他的「不同的概念」並不如你所想。蔡定揚大學本科是工程科學,他將物理現象、頻率的比例關係轉譯為合成器上的音色實驗,藉此進行音樂創作及發想。他尤其熱衷於演繹標準曲,因為寬容度最高,「每次都能將曲目詮釋的不像原來的樣子。」
自小在家中開設的音樂教室成長的Amber(吳佳晏),進入大學前主修中提琴,輔修鋼琴,由於對日復一日的練習漸感倦怠,她跨足表演藝術。此前幾乎沒有歌唱經驗的她在大學裡遇見音樂劇,意外開啟自己的天賦,「原來,我好像還蠻擅長唱歌的?」
Amber接觸爵士的時間相對為晚,大學四年級考進臺北人聲爵士樂團,自那時候開始才學習爵士相關知識。她也發現到爵士與音樂劇的演唱邏輯截然不同:音樂劇的出發點是對白的清晰度,必須像說話一樣;爵士人聲則更重視音樂性。
「在音樂劇排演中,我甚至被要求『不要唱的那麼好聽!』」她笑道。
但音樂劇依然給她帶來相當的啟發,她會採取半唸半唱的方式,以強調歌詞的表達。Amber認為這麼做更容易打動自己與觀眾,「『打動觀眾』,這才是唱歌最重要的目的吧?不然總覺得像走秀一樣。」

徐祥騏、蔡定揚、吳佳晏。假如我們描寫三位樂手的方式讓你感覺到老氣橫秋,是因為他們真有點超齡的成熟——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實際上,這支三重奏的成員每位都相當年輕,雖然不將自己歸類為新世代,但確實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姿態。比如Amber,雖然自謙是「爵士小白」,被問起她心目中的爵士樂是什麼樣子,答的也是相當真誠。
那是一種讓她從音樂劇訓練逃脫的音樂。
「音樂劇是一種每次演唱都要完全復刻的音樂,每個字每個音都不能變。」Amber說,「那種感覺,好像音樂『死掉』了。」
而爵士每次都可以不一樣。是自由,是創意。也包含巨大的風險。Amber就有慘痛的經驗。她首次登台時,由於不清楚爵士樂有 Form(曲式),那是如歌曲的AABA結構,讓所有樂手對什麼時間點發生什麼事,都有清晰的概念。然而,她卻在未事前溝通的情況下,自作主張地跳過一整個段落,音樂的連貫性瞬間瓦解——演出結束後,所有伴奏樂手都一臉驚恐地瞧著她。
「玩爵士最開心的地方是自由。」蔡定揚說,「但它最可怕的地方也是自由。」
他進一步解釋,即興並不是隨意亂動,而是在一定規矩內進行的高度親密溝通。可以事前談好舞台上怎麼演出,或當下通過樂句、眼神、手勢交流。總之,就是要讓其他人知道你想做什麼;而你也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拍檔可能心裡有其他想法。要是兩人因為某些因素當下剛好不對盤,立即就是現場暴死大翻車的災難。
古典、音樂劇、流行歌是安全的多,然而爵士就是讓人甘冒風險。蔡定揚回憶,他在舞台上有無數次美好經驗,都是發生在所有團員雖不言語,依然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那種「你懂我」的感覺,是任何樂手畢生追求的崇高體驗。
「這種合作關係像對話,或者說頻率有對到。」徐祥騏補充,「如果樂手間對頻,那就是合作愉快,如果頻率對不上,就是雞同鴨講,硬要搭話結果落到大家都很尷尬的場面。」

這種自由順暢的化學效應,在他們三人間曾發生過一次——而這個12 月,他們將再度以「host」三重奏的組合,給縈繞耶誕氛圍的赤峰街帶來一場Jam session。那將是開放聽眾自由加入的音樂派對,你可以帶上自己的樂器隨時加入演奏,即使不諳任何樂器,樂手們也承諾會適時擔當引導的角色,「聽眾可以當我們是來撐場面的臨時演員,主角光環都在你身上!」
三名樂手預定演奏爵士化的聖誕曲目,徐祥騏指定〈Jingle Bells〉,蔡定揚則提到室內樂經典,Thad Jones 的〈A Child is Born〉,Amber想為寒冬帶來暖意,預定演奏有趣的夏威夷聖誕歌〈___〉,以及〈Warm in December〉,「因為我很怕冷!」
聽三人聊他們心目中的爵士,我們也想像著若自己也演奏爵士,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是原本極其熟悉的人忽然變得陌生,又在摸索和探問中,一點一滴找回默契嗎?又或者,那會像有平底的盤子盛水,得時時留意平衡,以免被一時的激情牽著鼻子走,導致全軍覆沒?
也許這種對話的張力,得自己演過才知道。也許爵士樂不僅關於坦率地表達自我,還要求高度自律。不知道將爵士樂形容為一種「甜蜜的暴政」,算不算過分?
好吧,那太糖膩膩了。但十二月就是個適合吃糖的季節吧。
▌採訪撰稿:康樂|照片提供:徐祥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