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畫《藍色巨星》裡,主角宮本大出身仙台,但自他接觸爵士學、開始學習次中音薩克斯風,上東京發展就是首要目標。如果是一般的青少年漫畫,它的情節發展很可能是宮本大在東京結識亦敵亦友的天才一同組團、仙台老家的青梅竹馬後腳就追到東京來⋯⋯,會是青澀又熱血的故事。
但《藍色巨星》不是一般的青少年漫畫,至少沒那麼理所當然。宮本大以打進東京頂尖爵士俱樂部為目標組成的三重奏是個命運多舛的組合,高中時期的紅粉知己更受不了他將爵士樂放在遠比感情優先的位置,曾有的曖昧很快便風流雲散。
而他只有繼續前行。東京、東京的一流俱樂部是目標,但要成為世界級爵士樂手,那甚至不能算第一站。夢想裡不總是有戀愛與日常生活的位置,這是《藍色巨星》的潛台詞。
你總得犧牲點什麼。
福居良也走過這條「從地方高中畢業 - 前往東京追夢」的路徑。但與許多日本爵士音樂家的選擇不同,他最後回到故鄉札幌,開設了「Slowboat」爵士俱樂部。在福居良於2016年辭世以後,其妻福井康子仍繼續打理店面,經營至今。
我們不清楚現實生活中的福居良是什麼樣的人,但他應該不會是個性格極端的人——不是個為成活而選擇瘋魔的人。
這項推測或許與他自學成材的傳奇相矛盾。不過,容我們把結論推得更遠一點呢。如果福居良根本不是,甚至他本人也沒多少意願成為傳奇呢?這可能會觸及樂迷的逆鱗,但且聽我們娓娓道來。
福居良的前半生確實很帶天才光環。多少大師級人物都是自幼習藝,他偏偏是人家已經達到生涯巔峰的二十多歲時才接觸鋼琴,並且在三十歲前就先後推出頗獲好評的《Scenery》與《Mellow Dream》。
即使你堅持將他早年學習手風琴的經歷也計入,那也不過將他的資歷提前到十八歲。
在二十二歲接觸鋼琴並移居東京後,他在那裡也並未接受系統性訓練,而是通過聆聽唱片及跟著彈奏汲取養分。有說法指他曾與日本現代爵士先驅松本英彥交流、曾參加渡邊貞夫的理論講座,但那一點都不會使光環失色,他的音樂明顯有個人摸索出的東西:麥考伊.泰納(McCoy Tyne)是主要模仿對象,又混合一點比爾.伊文斯(Bill Evans)的抒情。福居良的演奏,是在充分的空間感中,竄流的一股直接清晰,且頗為有勁的驅動力。
你可以在1976年的首張專輯《Scenery》聽見這樣的個人風格。它的能量是熱情的,但也不至於硬派到狂喜吶喊,可視為一張有著強烈節奏組推進的調式爵士專輯。
《Scenery》是福居良音樂上的里程碑。但在他的人生路途上,那可能更接近轉捩點。作為一顆在七零年代日本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發表《Mellow Dream》之後的十餘年間就再也沒有正式的錄音室專輯。進入八零年代,他更遠離無數年輕樂手擠破頭的東京,將生活重心轉移回北海道。
1986年,也就是在東京活動約十五年後,福居良正式回到札幌定居。
不,回札幌這件事也並非如樂迷口中的「隱居」,實際上他仍繼續在各地演出,1992年更飛往美國,結識咆勃鋼琴手貝瑞.哈里斯(Barry Harris)。如果說此前福居良的音樂中就有一定咆勃樂的成分,那麼哈里斯的指導就是協助他更貼近該流派應具備的精準度,旋律線變得更加流暢自然,更具備爵士應有的律動感。
1994年的《My Favorite Tune》,是福居良接受正統咆勃樂洗禮的作品,也是他唯一一張獨奏專輯,收錄了個人原創曲,前期三重奏的作品,爵士標準曲及哈里斯的名曲。值得玩味的是,《My Favorite Tune》可能沒有那麼「咆勃」,你可以想像這張專輯的部分曲目如果以更高密度演奏、更加緊湊,會如何刺激感官。但福居良選擇維護自己的美學。甚至1999年與紐約當地樂手合作的現場專輯《Ryo Fukui in New York》,你也沒見到他妥協。
福居良似乎抗拒著戲劇化——但他又再次出人意表,遁入另一個十五年的錄音室空白,直到2016 年《A Letter From Slowboat》發行。這張灌錄於福居良與妻子更同經營的「Slowboat」俱樂部的作品內斂、平衡,三重奏提供了一種好像被靜電吸引住的臨場感。或者我們換個角度說,這個時期的福居良,比起個人表達,更重視演奏那種能讓人待在俱樂部聽一整晚的音樂。
是那種你聽著聽著身上放鬆,接著就忘記其存在,轉頭去做自己的事的那種音樂。這無關褒貶。
福居良不像是為成活而選擇瘋魔的人。他的音樂聽起來是這樣。
就這一點而言,他其實非常的不「爵士樂」——是,福居良的觸感的確非常乾淨,沒有溫吞;但那種沒有一絲猶豫的感覺,或許更多是建立在他的節制。就算是須要高速精準演奏的曲子——他絕對有那個實力——也不見岌岌可危、彷彿隨即要崩解的張力。
危險。你無法想像一個不危險的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你無法想像一個不古怪的瑟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我們還能列舉一大串名字,有的陰鬱,有的靈性,有的自由奔放,有的彷彿終生都在與魔鬼角力;但福居良是真正的「陽春白雪」,氣質始終明亮澄澈。
如果借用村上春樹的話,他的音樂是那種「正確但無趣」的音樂,沒有洞穿或冷不防扎你一下的偏執,他的錄音沒有那種「哇,他老哥當晚真的把生命押上去了」的感覺。
不過,節制不也是種對音樂控制力的證明嗎?不要你豎起耳朵去聽,不代表它就是平庸的音樂,頂多迥異於傳統爵士樂敘事中對「深刻」的定義罷了。
平心而論,今日福居良被視為日本爵士的代表性人物,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演算法推波助瀾。如果讀者你曾經歷過2010 年代中後期,或許還有印象當時YouTube上流行的是各種Lo-Fi,幫助你讀書的,伴隨你入眠的,總之就是那些可以長時間放著不理的音樂,福居良正是在這樣的推薦機制下,一傳十、十傳百地成為許多人的爵士樂入口。
不難想像,他也因此更有理由被資深樂迷劃歸為「安全」甚至「平庸」的那一派。但也許那就是福居良與眾不同之處。他渴不渴望天才光環或身後被賦予的隱士神話,我們不得而知,但在他心底最重視的,可能就是一種使人安居的音樂吧。
至於旁人會不會拿壁紙音樂定義他?多半是不在乎的。因為不是每個夜晚,你都需要野性不安的音樂。有些時候我們就是想戴上耳機或打開音響,鑑賞技術精湛的工藝品。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