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眼中的世界:正在重塑人類文明, 召喚讓你敬畏、讓你不安的事物 |cacao 可口

對於人工智慧,我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而不幸的是,藝術與文學又一次言中它可能帶來的弊端。隨著人工智慧在政治及社會層面的影響逐漸浮現,那竟與虛構作品裡的反烏托邦世界有八九成相似。

這結果並不讓人意外。我們在談的可是將「世界」這遼闊無邊,無從定義的東西,轉譯/理解為一串串程式碼的技術。然而,正是這看似能夠生產圖像、聲音、文本,卻不具備理解能力的技術,永遠地改變了我們與圖像、聲音、文本的關係,它重新定義了創作、生產和消費;在某種意義上,人工智慧引發的爭議,都是關係被扭曲以後衍生出的問題。

現正於巴黎舉行中的「人工智慧眼中的世界」(Le Monde selon l’IA,至9月21日)展覽,由巴黎新索邦大學電影、媒體與視覺文化理論教授Antonio Somaini與藝術史學家Ada Ackerman策畫,聚焦於兩種主要的人工智慧類型:分析式——用以解構世界的AI;還有生成式,「創造」世界的AI,Antonio Somaini與Ada Ackerman想藉此瞭解,機器究竟是如何看見世界的?這樣的看見如何重塑藝術創作?

誠如Antonio Somaini所言,一個對人工智慧瞭解程度的多寡,決定了它對你的控制能力。在一個演算法決定所見所聞乃至於所想的年代,這樣的呼聲縱使杯水車薪,卻是我們時時須要謹記在心的警惕。

分析式AI:機器如何看見世界

分析式AI乍聽之下中性無害,但這類型技術除了用來分類資訊數據,往往也應用在人臉辨識上。Trevor Paglen的《Faces of ImageNet》是件互動裝置,它基於儲存1400萬張圖像、約2萬筆分類的ImageNet資料庫,作品透過攝影機捕捉參與者的臉部,按ImageNet分類進行分析並投影,結果往往是冒犯性的,乃是基於刻板印象或偽科學所作成的判斷。《Faces of ImageNet》揭穿了人工智慧如何將人類的複雜性簡化為粗糙、充滿偏見的標籤。

《Faces of ImageNet》提醒我們:AI絕非中性,它依然在做著評判,且創造者有著什麼樣的偏見——比如性別、種族、文化歧視,在它那裡都是一應俱全。

Photo via Pace Gallery

Kate Crawford與Vladan Joler合作的《計算帝國》(Calculating Empires)則將此一批判放進歷史的維度中,《計算帝國》探討五個世紀以來科技與權力的關係,一半聚焦通訊設備、基礎設施及演算法的演變;另一半則講述控制與分類的歷史,如時間、教育、身體、監獄等等,通過數百幅手繪插圖與文字,呈現科技與社會結構共同演進的視覺系譜。

Photo via Fondazione Prada

作品從西元1500年全球商業網路形成談起,呈現老牌帝國主義國家如何通過新航路、航海工具、印刷術與科學儀器推動私有化與殖民。那不僅導致原始文明消亡,在今日的科技與軍事工業中仍能見其回響,當今的演算法,也正是建立在文化霸權與勞動剝削之上。

生成式AI:造夢機器還是固定腳本?

從近乎無限的數據庫,找出近乎無限組合,創造近乎無限的——抱歉,倘若下的指令僅有隻字片語,我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稱呼AI生成的產物。Holly Herndon與Mat Dryhurst的《xhairymutantx》給這產物提供了生動的形象,該作通過大量餵養AI模型藝術家本人的形象,訓練出一個輸入任何指令,都會畫出Holly Herndon的數位分身——或說帶有其面部特徵的古怪圖像。

Photo via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xhairymutantx》模糊了藝術家、觀眾與演算法的邊界,這件帶有惡趣味的作品實際上也尖銳的提問:我們真的能決定自己在數位世界長什麼樣嗎?當這批藝術家數位分身散播到網路世界後,它們是否也會成為未來用以訓練AI的其中一串資料?鑒於《xhairymutantx》已經登上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官網,AI對這類型權威網站又有絕對信任,這完全是有可能的。

相較之下,Grégory Chatonsky的《第四記憶》(La Quatrième Mémoire)則將生成式AI推向未知領域,作品選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紀錄世界被二次世界大戰摧毀前的模樣的照片,接著通過AI神經網路,深度學習處理,將當代的圖像數據與舊照片融合,既是「修復」,也是「再想像」了照片中的面孔或場景。《第四記憶》談論的過去與未來的交融,卻像創建了一種詭異的新現實,召喚出未曾存在過的幽靈。

Photo via chatonsky.net

在「人工智慧眼中的世界」展覽,AI不是忽然降臨世間的滔天洪水。它策展的概念類似於時間膠囊(按策展人說法,其靈感來自『珍奇櫃』cabinets de curiosité),通過藝術手段將舊時的技術與當代科技並置,藉此編織出歷史脈絡,提醒人們今日對AI感到的一切焦慮都是其來有自。

展覽也不僅限於視覺藝術,如Christian Marclay的互動式裝置《風琴》(The Organ)即是與Snapchat共同開發演算法,從數百萬條Snapchat影片中,搜尋與琴鍵相應音符匹配的聲音,當當觀眾彈奏時,螢幕上便會顯示聲音出處的短影音。《風琴》不僅是動態的參與體驗,也展現了AI協調新形態表達形式的潛力。

Sasha Stiles的《自動詩學》(Ars Autopoetica)則是AI在文學領域的應用。詩人與其AI分身Technelegy合作,探索詩歌中的重複與生成式藝術的聯繫。Sasha Stiles受詩歌傳統及奧地利科學家,赫伯特.W.弗蘭克(Herbert W. Franke)的《Ozsillogrammes》啟發,認為重複並非單純複製,反而是創造力發揮的過程。在《自動詩學》,Sasha Stiles與Technelegy分工合作,詩人提供關鍵詞、部分句子或概念,待經訓練而能把握其詩歌風格的Technelegy生成回應後,Sasha Stiles再對其進行編輯、精煉和重組,確保詩歌保留其藝術性和個人風格。Sasha Stiles以人機協作的方式,模擬詩歌一稿、二稿、三稿的謄寫迭代過程,模糊了人類與機器的創作界線。

Photo via makersplace

「人工智慧眼中的世界」對於AI的態度似乎是模稜兩可的,它有時像謬思,有時竄寫記憶,它有時是鏡子,有時像混沌無明的深淵。但也正因為這樣的特性,它並不炒作任何恐慌或狂歡情緒,而是提醒觀眾正視AI的本質:是好是壞,是威脅是希望,都取決於背後的人類。

這正是藝術所擅長的,它之所以召喚那些微微造成刺痛,讓你敬畏讓你不安的事物,都是要你省思的更深刻——畢竟這回的對手,是光明正大重塑人類文明的演算法。

參考資料: 原文網址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