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滄東金馬大師課:導演其實很像是模仿神的一個職業|cacao 可口

「對於製作電影的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本質性的問題,如何不直接迎合觀眾的喜好和習慣,把我們想要重現的時間和故事好好地傳達給觀眾,我覺得這是電影創作者無法避免的問題。電影是可以讓觀眾一起體驗時間的媒介,我認為在體驗的當下,就是具有電影感的一件事情。」

身兼導演、編劇和製片人的知名導演李滄東,應金馬執委會之邀,在「金馬電影大師課」擔任講師,從電影的本質開始談起,竭力重現時間是導演之責,也為了讓觀眾對角色生命產生各種共鳴,又與如何堆疊、陳述細節有關。認為導演實是模仿神的職業,對於電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李滄東娓娓道來。


電影滅亡之前,世界會先滅亡

老實說,我來到這裡的步伐,並不是輕盈愉快的。在出發來台灣時,我在機場候機室讀到一篇關於韓國電影危機的報導,這兩天我也跟來參與金馬大師課的另兩位韓國電影人不斷地在聊「韓國電影是不是正在走下坡呢?」幾天前也有年輕的韓國電影人來找我,我們聊著現在人們漸漸不到電影院去看電影了,然後他們很憂心地問我「再這樣下去,電影會不會滅亡呢?我們該做什麼才好?」但是我跟他們說「也是一直說有氣候危機,人類要滅絕了嗎?我想在電影滅亡之前,世界會先滅亡,所以不需要太擔心啦。」

第一部電影是在1895年誕生,至今已經過了128年,在這128年之中,也經歷很多次的危機或是巨大的改變。以前遇到的危機是從無聲電影變成有聲電影,接著又從黑白電影變成彩色電影,再來是在電視上能夠播放電影,如果能夠在家裡觀看,誰還會去電影院看電影呢?近代又因為串流平台的誕生,大家開始用手機、筆電,用更便利的方式去接觸電影,人們都不去電影院看電影了。人們看電影的習慣正在改變,我認為這才是最根本的危機。

今天不是要跟大家討論電影的危機,而是想要藉由今天這個機會,跟大家一起去思考,在這樣的危機裡,我們應該創作出什麼樣的電影?什麼才是電影?什麼是電影的本質?話雖如此,我想我也沒辦法在今天就讓各位對於電影的本質產生很偉大的頓悟。所謂電影的本質,也只是我用了一個比較誇張的詞彙來描述而已,主要是我不認為我有那個能力,能讓各位對於電影產生跳躍性的認知。我只是覺得,藉由這樣的機會可以跟大家一起好好探討這些問題,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時間的再現,就是電影的本質

這個問題有點複雜,我們回到最初來看看。最初被稱為電影的是128年前法國盧米埃兄弟拍的《火車進站》(L’arrivée d’un train à La Ciotat)。看完之後,我們再一起討論「電影是什麼」。雖然我想大家一定都看過這部電影,但希望大家可以試著想像自己是128年前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的觀眾,用這種心情重新去看這部電影。

(播放《火車進站》)

大家好像都沒有很驚訝喔(笑)。這部片是1895年12月在法國巴黎的Grand Café進行首次放映,當時的觀眾是看到廣告說這裡有一些從來沒看過的東西,因此特地付錢來看,這可說是史上第一部電影。聽說電影放映時,有觀眾嚇到叫出聲來,甚至有人逃離現場,所以可想而知,對當時的人們來說這樣的畫面是很大的衝擊。我認為當時觀眾所感受到的衝擊,其實就是電影的本質。因為它體現了電影的時間和觀眾實際感受的時間。在影片中,火車開進拉西奧塔火車站的那瞬間,讓觀眾就如同親身經歷一般。所以我認為時間的再現,讓觀眾能夠體會到影片中的時空,就是電影的本質。

回到剛剛所說的電影的危機,我認為會造成這樣的危機,就是因為我們提供的時間體驗,觀眾已經沒有像以前那麼領情了,他們的觀看習慣已經產生了巨大的改變。以前電影是讓觀眾去體驗時間的一個媒介,如何讓觀眾去體驗到我們想闡述的時間,會形塑一部電影的性格,我認為這件事情就是電影的本質。

接下來我們要看的影片,是史蒂芬史匹柏導演的《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中一個很有名的場面,請看看這個片段是如何向觀眾們傳達時間。雖然大家都已經看過這部電影,但還是請各位以第一次觀看的心情來看。影片大概有五分鐘長,但因為很有趣,所以相信還是能看得津津有味。

(播放《搶救雷恩大兵》片段:諾曼第登陸)

很有趣吧?是不是想繼續看下去,不想聽課了(笑)。如大家所知,這個段落是美軍諾曼第登陸的整個場景,我們剛剛看的影片大概只有五分鐘左右,但是他們從兩棲戰艦到登陸上岸為止,實際的時間可能是需要幾個小時的。導演把整個時空濃縮在五分鐘內讓觀眾去體驗,如果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他把強烈的視覺效果跟時間的流逝做了一個非常巧妙的連結跟安排。在這段影片中,時間是時快時慢的,特別是水中的場景,所有動作都會變得比較慢,子彈也會飛得比較慢,而在這之後連接的,就是讓時間緩慢流逝的高格拍攝場景。所以我認為這部電影用了非常巧妙的方式,將時間的流逝與戰爭創傷的畫面一起再重構,讓觀眾來體驗,這就是電影。

用1.5倍速、2倍速去看一部電影,這真的稱得上是在看電影嗎?

接著我們要看的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犧牲》(The Sacrifice)。我們待會要看的是它的開場,大概也是五分鐘的戲,希望大家可以透過《犧牲》跟剛剛的《搶救雷恩大兵》,去感受完全不一樣的時空描述的方式。

(播放《犧牲》片段:開場戲)

這段影片跟《搶救雷恩大兵》長度是差不多的,它是這部電影的開場,這場戲還有大概五到十分鐘左右的長度。因為時間限制,我只好斷在這邊。相信大家不是第一次看,現在兩部作品一起比較,是不是可以很明確地感受到,這兩部作品想要帶給大家的時間體驗是完全不同的。這個開場片段,總長大概是十分鐘左右,這部電影在1986年坎城影展播映時,有很多觀眾在中間就直接離席了。以前的坎城影展,如果是不合大家口味的電影,中途離席走人其實是稀鬆平常,也是很有名的。我曾經在2000年坎城影展觀看《一一》,當時不斷有觀眾起身離去,這帶給我很大的衝擊,我當時覺得如此優秀的作品,你居然要離開?其實坎城影展的觀眾,很多都是電影相關人士,特別是有非常多的buyer(買家),他們基本上是來購片的,只要這部電影不是他們想要的,他們就會直接離場。

像《犧牲》這樣的電影,如果現在在電影院裡播映,我想觀眾應該會覺得非常辛苦吧。聽說近來觀眾在看電影時,只要有一點點無聊的場景出現,大家就會快轉,甚至是用1.5倍、2倍速去看。對大家來說,把兩個小時的電影從頭到尾好好地看完,是一件蠻辛苦的事。無論是史蒂芬史匹柏還是塔可夫斯基,他們形塑時間、重現時間的方式都完全不一樣,但他們都試圖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跟觀眾一起去體驗重現的時間。如果用跳躍的觀看方式,甚至用1.5倍速、2倍速去看一部電影,這真的稱得上是在看電影嗎?同理,在聽音樂的時候,用1.5倍速或2倍速的方式去聽完這首歌,你能說這樣子是理解並享受了這首歌嗎?

對於製作電影的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本質性的問題,如何不直接迎合觀眾的喜好和習慣,把我們想要重現的時間和故事好好地傳達給觀眾,我覺得這是電影創作者無法避免的問題。電影是可以讓觀眾一起體驗時間的媒介,我認為在體驗的當下,就是具有電影感的一件事情。電影一邊隨著時間流逝,一邊傳達著想要描述的每個瞬間,這些瞬間無法倒轉,也無法捕捉,這個當下性就是電影的本質。這也會讓人感受到無法掌握未來的變化,就像我們的人生一樣,而讓人無法預測的不確定性就創造出了電影的張力(tension),電影最基本的力量就是這種張力。

真實的細節,就存在於這些微小事物當中

回到剛開始,人們看《火車進站》會感到如此震驚的原因,除了時間再現的形式之外,也因為觀眾認為他們所看到的畫面是真實的,畫面裡有自己很熟悉的火車站、真實的火車,甚至有真實存在的人們,這些真實存在的東西才是觸動他們真正的原因。所以要讓觀眾能夠感覺到真實,不是單靠製造或演出現實中沒有的東西,而是真實的感受,要讓觀眾能真實地體會到電影裡的內容,這才是電影感,這是我們要努力的目標。什麼能夠讓觀眾感覺到真實呢?首先,是我們能經驗到的日常事物,我們日常生活的樣貌,就是真實感受。

日常的對立面是什麼呢?就是戲劇性。在我們的生活中,很難會有什麼戲劇性的經歷,所以要讓人接受戲劇性的東西,要讓他們覺得這是真實的,就非常的困難。日常其實是什麼都沒發生的每一天,但是我認為日常卻又要帶有獨特性,這樣才能帶到電影當中給觀眾。要讓觀眾看到在他生活中不會發生的事情,又同時要讓他產生共鳴,這樣子的戲劇內容其實是很困難的。所謂的日常,就是我們每天、每個人都會經過的重複動作,起床、吃飯、看電視。舉例來說,如果我們想呈現一個角色,他在大學的課堂上,教授在台上講課,學生在下面聽課,觀眾在電影中看到這樣子的場景,他們會感受到這是電影的真實嗎?其實不會,因為這樣子的場景是任何人都可以預期的,太平凡了。觀眾不僅不會覺得這是具有電影感的場景,甚至會認為這是一個不必要的場景。但是如果在剛剛講述的那個場景當中,有一個電燈壞掉了,然後有一個人正在教室的角落修理它,觀眾看到這樣子的場景,是不是反而覺得更真實一點呢?雖然在實際課堂中,比較少會發生這樣子的事情,但正是這種日常中一次性的獨特事件,才會讓觀眾感受到真實。所以說這個事件它必須是日常,同時又是獨特的,這樣才具有電影感的呈現。在重複的日常當中出現的一些非常微小卻又特殊的事件,這些事件就是讓我們能夠感受到真實的細節。我認為生活中展現的真實,就存在於這些微小事物當中。

以前的好萊塢有一句話叫做「Bigger than life」,這是一個老好萊塢的公式,意思就是說,我們要把實際發生的事情展現成更大、更誇張的模樣給觀眾看。但是觀眾看到這種呈現,會覺得這是真實嗎?並不見得。相反的,隱藏在小而特別的事物當中,反而能蘊含著更宏大的意義。電影藝術往往是從微小的事物當中蔓延開來的,而我們總在其中感受到真實。

日常、獨特、微小,這是三個讓我們相信真實的元素,接下來就來看看將這些元素呈現得很好的電影片段,是《橫山家之味》當中的名場面。這部電影呈現的是在主角哥哥的忌日,全家人一起團聚,電影並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只是直接的呈現,讓大家看到這個家庭的氣氛其實有一點微妙的緊張感。但是這份微妙的緊張感是從何而來,它並沒有仔細地解說,就這樣緩緩地描述,緩緩地讓我們從畫面當中看到隱藏的原因。

(播放《橫山家之味》片段:溺水被救的青年在忌日拜訪橫山家)

我認為剛剛這場戲很殘忍。這是哥哥的忌日,這個哥哥是原本被期待接續爸爸成為優秀醫生的優秀青年,他在海邊游泳時救了一個差點溺死的人,但是哥哥卻自己身亡了。這樣子的事件發生之後,我們後來才發現被救的這個人,他看起來沒什麼出息,甚至有點愚鈍,連找工作都不太順利,值得用優秀哥哥的生命去換這個人的生命嗎?我們也在影片中得知,他每年忌日的時候都會來家裡,然後整個家族都用一種隱晦的方式挖苦他,感覺是想要透過這種挖苦的方式,來報復這個青年。

對於這個家庭來說,最具戲劇張力的事件是什麼呢?就是哥哥在海邊拯救了差點溺死的人而死去的這個事件。可是導演並沒有把這個事件直接地呈現給觀眾,而是以這個家族日常的樣貌去敘述。我們可以知道家族每年都會在這個忌日聚在一起的,這位青年也每年都會過來,可是導演就只讓他出現在觀眾面前一次,而且這並不是一個很大的事件,只是用一個小細節來呈現我們人生中的重要主題。但是對觀眾來說,這場戲是有獨特性的。讓觀眾透過這個日常,透過這個小而特別的事件,去感受到它的獨特性,這種形塑時間的方式,這種戲劇呈現的方式,我認為是更宏大的,也是更具有電影感的方法。

如果直接讓大家看到當時哥哥救青年而死去的場景,觀眾會覺得這個事件更為真實嗎?我不這麼認為。導演透過日常敘述的方式,反而更能讓觀眾感受到這個事件的真實性,這樣的描述方式就是電影本質的呈現。當然我們不可能永遠都是在講述這樣平淡的日常,我們的作品有時候也會有一些比較戲劇性的元素或情節發生。如何把這些極具戲劇性的情節,用觀眾可以立即感受到的真實,並且能夠接受的方式去描述呢?這也是我在拍攝現場經常面對的問題。

當我要描述比較戲劇性的情節時,我經常會苦惱要如何呈現戲劇性,並且不要讓這件事情離現實更遠,所以我接下來就跟大家介紹,其中一個我在苦惱後誕生的作品,就是我的出道作《青魚》中的場面,雖然讓大家看我的作品有點不好意思。在《青魚》撰寫劇本的過程及拍攝的現場,我都一直在苦惱這場戲。這場戲是男主角沫東為了替自己的老大出頭,殺了敵對的老大。因為這不是平常大家會遇到的事件,所以我很苦惱如何才能讓觀眾感受到這場戲的真實性,我們先一起看看這場戲後再進行討論。

(播放《青魚》片段)

這是一場我難以忘懷的戲,因為在拍這場戲時,我的手指受傷了。大家可以看到,他的兇器是用報紙包著一把生魚片刀,我為了要示範讓男主角看,結果切到自己的手,甚至是見骨的程度,當時趕去急診室縫好傷口後又回到現場繼續拍攝。如何把這個場景好好地呈現給觀眾,讓觀眾感受到真實,甚至在縫完傷口回來後都持續在苦惱著。我認為可以塑造出真實的元素,第一個就是沫東在殺完黑道老大之後,一邊洗地擦著地板、一邊流淚的這個動作。這讓觀眾感受到一個純真的青年,在第一次殺人之後真實流露的情緒,雖然這種情緒並不是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去經歷的,但是我們可以比較輕易地去聯想,也就有了真實感。

第二個元素,就是他為了把黑道老大的屍體拖進那個小小的廁所,在使力的過程中,不小心踩到了馬桶沖水的把手。這個踩沖水把手的動作,並不是我們事先安排好的,純粹是彩排時不小心踩到,然後這樣意外的元素就形塑了這場戲的真實感。拍攝時,如果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我們通常會去跟演員說等一下要小心,但是我在看到這樣意外的收穫時,反而覺得既然已經沖水了,水正在流下來,那是不是可以很自然地配合角色慌亂的心情,利用它洗去手上的血跡?我認為這樣細膩的小動作,會讓觀眾更加感受到真實;這些無法預測的小小偶然,會讓觀眾更輕易地感受到這部電影的電影感。除了這種無法預測的小小偶然之外,觀眾要能感受到電影中的真實,或是要瞭解整部電影,主要是透過電影中的演員和他們演出的角色,所以演員的表演就非常重要,這些角色也必須看起來真實。像剛剛那一場戲,演員抹地板、痛哭、洗臉的這些動作,都能讓觀眾更好地去感受到戲劇的真實性。

在拍攝這場戲的時候,男主角韓石圭曾經問我,一邊抹地、一邊痛哭,要如何呈現這種懊悔又複雜的情感?他其實並不是很有把握。我跟他說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因為殺人後隨之而來的未知情緒,也不是我們能夠真實體會的,事實上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感情,所以不用想得太複雜。你可以想像小時候要去學校,但是因為生氣,鞋帶怎麼綁都綁不成功的時候,那種情緒上來後哭出來的激動情緒,就揣摩一下這樣的感覺。當遇到這種常人無法經歷的情緒時,在表演上應該如何呈現呢?我認為就是要從微小的細節中去找到類似的情感,從而發展成實際的演出。

偶然背後,是精心縝密的安排和計畫

導演其實是很像在模仿神的一個職業,精心準備計畫、營造情境,讓角色在場景中活動,讓演員揣摩劇本中的角色去做表演,這些都是安排在必然的因果關係之中。但導演不應該抱持著要像神一樣完美操控一切的想法,導演要去指導、要去拍攝的,不僅僅是原本就安排好的計畫,而是要能容許所有的變動,接受所有可能性的發生。我們不能忘記電影是由我們創造出來的,不應該進行毫無生氣的拍攝方式。像是前面幾段所提到的,一次性、偶發性的事件,才是讓觀眾能夠融入電影更好的方式。

就像《青魚》中,不小心踩到沖水把手,利用馬桶水去洗手的情節,根本沒有辦法在事前去設計,就算到了現場,也很難去想到這樣細微的環節。我總是期待在拍攝現場能夠遇到一些意外,無論是風、意外的陽光,還是演員意想不到的微妙表情,或是如同《青魚》那場戲一樣沒有計畫也沒有安排的偶然細節。如果一切都按照原定計畫順利拍攝,我反而會覺得很不安,覺得拍攝不太順利,所以總是期待著意外的驚喜降臨,而等待這種一次性的偶然情節,或是無法被安排的微小時刻出現,我覺得也是拍電影的過程。

在實際拍攝過程中,經常遇到我所期待的偶然,接下來想要給大家看的一個案例,是《燃燒烈愛》的片段。這場戲是女主角在抽了大麻之後,沉醉在藥效當中,忘情起舞的樣子。

(播放《燃燒烈愛》片段)

這個跳舞的場景對我來說,就是真正的電影時刻。大家應該看得出來要拍攝這場戲非常困難,因為這是日落的一瞬間,如果NG可能就無法繼續拍攝,要隔天重拍。所以我在拍攝這場戲之前,其實是抱持著不可能會成功的心情,也已經把這個畫面分成很多個不同的鏡頭,變成比較碎的方式去拍攝,萬一今天沒拍完,隔天再接續著拍就好了。如果堅持要用一鏡到底的方式,可能一個月都沒辦法拍到想要的畫面。

大家可以看到,剛剛的畫面是從女主角尚未跳舞的時候開始,然後我們的攝影機就一直跟著她。很幸運的是,當時我們感覺一切都蠻對的,就持續跟著演員的舞蹈一直拍攝下去。其實這樣的拍攝方式並不是我們特別安排或設計好的,所以大家也可以看到,演員有一度離開鏡頭了。攝影師發現演員出鏡之後,想著該怎麼辦呢,不然找個東西來拍好了,就拍一下遠方的風景,拍完風景之後再拍一下演員,拍著拍著想說要找個東西結尾,就想到拍這棵樹,就成為了這顆鏡頭的結尾。

當時拍攝是由攝影指導親自掌鏡的,我坐在monitor前面,很神奇的是他的運鏡就跟我心裡所想的一樣,我們沒有進行任何的對話,也沒有事先協調好。我看著鏡頭想說「哎呀,演員出鏡了,那接下來拍風景吧,再拍個樹吧」。然後鏡頭就很神奇地轉移到我想拍的東西上面,彷彿跟攝影指導有心電感應一般,好像隔空在操控他,最後成功地拍下兩人都很滿意的成果。我經常被問這場戲是怎麼拍攝完成的,今天可能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跟大家分享這場戲完成的方式。

這場戲的成功,不只是因為我們偶然地在從開機就持續不停地拍到了最後,還有在這個場景當中,黑暗和光亮邊緣的時間感,在女主角海美的舞蹈當中感受到的現實和非現實,平凡和美麗,幸福感跟不安,還可以看到遠方美麗的夕陽,在風中飄盪的國旗,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的爵士旋律,甚至聽得到小牛的哭聲,這些偶然的元素都很好地被保存在這顆鏡頭裡面。

但也不是說這場戲發生的一切都是偶然的,其中也有精心縝密的安排和計畫。例如說海美的舞蹈看似隨性,其實我們送她去上了很多課程,這個舞蹈比較偏芭蕾,想要展現的是一種白天鵝的感覺,所以她經過了大量的練習。我認為要能夠在拍攝現場捕捉到這些美妙的偶然,是需要以高度縝密的計畫做為基礎。說實話,在拍攝過程中,運氣好的話,這些偶然的瞬間都能遇到;但以我個人的經驗來說,最後一場戲出現了完全意想不到的電影般的瞬間。

《燃燒烈愛》的結尾,男主角在一個很荒涼的地方,脫光了衣服,最後點火燃燒。在場勘的時候,現場是一個非常荒涼,沒有任何感覺可言的地方,我們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如果在這個場景能下雪就太好了。可是問題在於,拍攝的時候還沒有非常冷,而且就算很冷,也不可能要老天爺下雪就下雪,所以我們只能先按照計畫,把能夠準備的盡量安排好去做拍攝。大家可以看到在最後,男主角脫光了衣服,開始要點火的時候,真的就飄起小雪來了。在那個瞬間,所有的工作人員跟演員都大聲歡呼,彷彿收到老天爺的贈禮一般。這樣子的偶然性,就是拍電影很美好的地方,這樣子的瞬間,就是讓我期待每一次拍攝現場的原因。

呈現與不呈現,思考畫面的取捨

接下來要分享給大家的,是我的作品《密陽》。這場戲是女主角在河邊確認自己小孩的屍體,很悲痛的場景。

(播放《密陽》)

女主角從警車下來,走到了河床確認屍體,大家有沒有注意到在她的面前有東西在晃?那是一個蟲子。這個蟲子在我們劇本上沒有設定,我們也不知道現場會出現這個蟲子,也不可能跟蟲子講好這時候要出現。像這種意外的偶然出現,就是非常電影感的瞬間。當然我不是為了給大家看這個蟲子,想要給大家看到的是,雖然女主角去河床邊認屍,但是我並沒有讓大家直接看到屍體,而是用遠景去呈現。其實到了這場戲拍攝的最後,我都還是一直在苦惱,要不要讓觀眾看到這具屍體呢?主要是因為我們有花預算製作一個非常精美的、真實的假屍體,但是我還是在最後決定不要去拍攝這個部分。

雖然讓觀眾明確地看到屍體,是一個可以感受母親失去小孩的悲痛和憤怒的快速方式,但是不讓大家直接看到這具屍體,其實也是一個好的表現方式,我認為這是對片中母親的一種義氣的展現。電影最大的魅力,就是它能夠呈現我們看不到的微小事物,因此我們要思考,透過製作電影要展現給觀眾的是什麼,這是隨時都苦惱著我們的一個問題。要展現給觀眾看的方法有很多,可以用長鏡頭去描述,也可以用特寫,尤其特寫是非常直接去引導觀眾看到某些事物的描繪方式。在製作電影的過程中,要讓觀眾看什麼、不讓觀眾看什麼,如何取捨,這是從拍攝到剪輯都要思考的部分,其中也包含著倫理問題。

我們在製作電影時,難免會去迎合觀眾的喜好,因為觀眾都想要看比較有趣的內容。現在Youtube和串流平台的演算法,導致我們都只看自己想看的內容以及那些內容的延伸。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我們反而漸漸地產生了分裂,或是對彼此有更大的偏見,中間的代溝也更加極端,階級分化更明顯,甚至連男女之間也比以前有了更大的分歧。儘管科技技術的發展原本應該是要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但是卻很諷刺地加深了社會的分裂。

我們所創作的電影,它是一個媒介,讓人們可以相約在電影院一起觀看,一起體驗電影中的時光,並且對角色的生命產生各種共鳴。電影是讓我們能夠感受他人生活的最佳媒介,這也是它最初的用意。所以當觀眾的觀影習慣改變成只想看自己想看的內容,以及在族群分裂比較嚴重的時刻,我們更應該要努力製作出能讓人與人之間產生交流和溝通的電影,不能放棄初心。

▌整理報導:林圃君|圖片&文字來源:金馬執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