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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6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我準備要死了。沒有危險的藝術是什麼?|cacao 可口雜誌

也許很多人仍舊對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2010年在MoMA回顧展《藝術家在場》那一襲紅裙、坐在椅子上與觀眾對視的女人,確實留在了許多人的腦海裡。也許這些關注更多的是在她與烏雷(Ulay)的愛情而不是這件作品本身。而事實的真相是,這對靈魂伴侶在長城分手後不僅僅見過面,而且一度為共同創作的行為藝術作品歸屬權起爭執,和解後他們曾再度一起表演過。直到2020年烏雷因淋巴癌辭世。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一書由擔任阿布拉莫維奇貼身助理的詹姆斯.韋斯科特所寫成,初版在2010年出版。彙整編撰藝術家本人口述、60位親友訪談等第一手內容,深刻還原「行為藝術教母」1975年—1988年的傳奇人生與創作現場。阿布拉莫維奇與烏雷嘗試以極端的身體行動,探究人際關係的本質、詰問社會常規的界限,彼時他們拚了命的表演,從自我輻射而生的試煉,並讓意志力演變成帶有挑釁意味的創作現場,尖銳地挑戰彼此與時代。

2010年在MoMA回顧展《藝術家在場》,烏雷出現對視。|image via MoMA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西方行為藝術教母傳記》|臉譜出版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試讀——

瑪莉娜靜靜坐著,讓烏雷剪她的頭髮。他們在珀斯(Perth)附近的羅特尼斯島(Rottnest)海岸邊,恢復他們在沙漠中消耗的體力。瑪莉娜認為短髮可能會讓她在高溫中稍微得到緩解。從瑪莉娜安靜的久坐中,一個想法突然變得具體。

徒步萬里長城的想法是一回事,但他們希望把在沙漠中體會到的靜止和時光,轉化為他們能夠立即實現的演出。他們肢體交流的生涯階段─充滿緊張的肢體場面和好鬥的場景─如今已接近尾聲。對他們來說,要透過堅決的肢體活動在空間中創造一定的能量力場還不夠困難。在一起表演了五年後,烏雷/阿布拉莫維奇已經掌握這項任務。他們想知道他們是否可以幾乎什麼事都不做,只用他們的思想而不透過身體,就能讓空間和觀眾充滿能量。他們了解到,他們所能演出人類存在的最簡單形式,就是面對面坐著、盯著對方的眼睛、不動如山,就像艾爾斯岩一樣。在他們之間會擺著一張桌子─做為空間的標記,以及可以顯露兩人能量的空地。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西方行為藝術教母傳記》內頁篇幅

這就是《穿越夜海》,這是一個移動式的演出概念,烏雷決定他們應該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和藝廊重複演出九十天(非連續),這是象徵吉利的數字。要實現這個目標需要六年的時間;他們把它看做是一種精神上的紀律。長時間坐著的想法可能讓瑪莉娜回想起她在青少年時期,讀到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47對世界宗教研究的一段文章。伊利亞德在「坐著的重要性」上引用了禪宗的一名弟子所說的話:在追求道(佛教)的路上,最重要的是坐著……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坐直、沒有想要獲得什麼的想法、沒有想要獲得任何啟示的感覺─這就是創立者的方式……有些人透過公案(koan)的考驗而獲得啟蒙,但啟蒙的真正原因是坐著的優點和有效性。真正的優點就是坐著。

《穿越夜海》的首演是在墨爾本舉行的首屆雕塑三年展上(First Sculpture Triennale)一個合適的場合,因為他們即將練習把自己變成靜態物體。就在展場開放之前,阿布拉莫維奇和烏雷分別坐在桌子的兩端,刻意選擇坐起來不太舒服、又不會太不舒服的椅子,然後進入一場八小時的注視比賽。只有在展場關閉、公眾離開後,兩人才會中斷凝視,演出才結束。烏雷/阿布拉莫維奇不希望觀眾在桌子任一邊的演出中看到平庸的人生,那應是像活人畫(tableau vivant)般美感和經驗的完美體現。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西方行為藝術教母傳記》內頁篇幅

首場演出是場噩夢,更糟糕的是,他們知道自己誓言要再演出八十九次,又不可能不履行這項承諾。坐著不動的前兩三個小時並不是特別困難,但隨後開始抽筋。他們不允許自己有輕微的動作來緩解痛苦。他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疼痛過去。雖然這種身體表演讓他們擺脫能量、侵略、甚至疼痛,但《穿越夜海》是一道強勁的作品,通過這項演出,他們累積了無法容忍和無法釋放的能量、痛苦、狂喜、甚至是對彼此的仇恨。《穿越夜海》根本是精神淨化的反向。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項對初學者而言等級過高的冥想練習。

首場演出結束後不久,他們又在雕塑三年展上創作了一件名為《類似的幻象》(A Similar Illusion)的作品。這件作品幾乎是一幅活人畫。阿布拉莫維奇和烏雷被一個用桌子圍成的矩形圍住,少數的觀眾坐在外面向內看,彷彿是一場政治會議或樸素的婚宴。在這個矩形內部,阿布拉莫維奇和烏雷抓著對方,彷彿兩人正在跳探戈舞,並且被捕捉在這個靜止的框架中。過程中的唯一動作是兩人在這一個半小時的演出內,漸漸縮回自己伸出的手臂─畢竟他們知道自己無法維持伸出的手。這是一件小規模的悲劇作品,卻沒想到也預知了未來。

儘管他們已經解決九十天演出的第一天,但是瑪莉娜和烏雷將永遠記得在雪梨舉辦的第二場《穿越夜海》,那將是這次苦難的真正起點。他們計畫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Art Gallery of New South Wales)連續演出十六天。這也意味著禁食十六天─只有晚上可以喝果汁或優酪乳─試圖集中精神和淨化他們的能量。他們還試圖在整個演出期間盡量少說話,或者最好根本不開口。吃飯和說話會分散他們對任務的注意力,而且會提醒他們日常生活中的感官樂趣。這卻讓這場演出更令人痛苦。「為了忍受這些,你必須變得完全封閉,」烏雷回憶道。「如果和人溝通,可能會產生衝突。你必須嚴格封閉自己。那是一種非常自大的練習。」

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放了一個回力鏢、一些金塊(這些是他們在沙漠中用金屬探測器找到的),和一條長達一公尺的活鑽石蟒,他們將牠命名為「禪」。在一次排練中,那條蛇不斷滑向瑪莉娜那一邊─就跟生日時演出的《三》一樣。「我和動物之間有種奇怪的聯繫。」瑪莉娜對《雪梨晨鋒報》(Sydney Morning Herald)的記者說。149不過在演出時,那條蛇大部分時候都在烏雷的背部和椅子之間的小空間休息。桌子上的物品目的是在幫助營造兩人之間的能量場,或者至少達到象徵意義。《穿越夜海》的第一個主要表現形式是半諷刺意味的副標題:《藝術家發現的黃金》(Gold Found by the Artists)。瑪莉娜認為每個藝術家的目標都是成為某種煉金術士,為了個人、社會、人類的利益,將基本的物品變成黃金,但他們發現了現成的黃金。而由藝術家發現、公布並展示,不知何故增加了這些黃金的價值。這是個有趣的觀點糾結,不過這與桌子兩端發生的事情沒什麼關聯。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西方行為藝術教母傳記》內頁篇幅

經過兩個小時不間斷的凝視——她甚至試著阻止自己眨眼─在十六天演出的首日,阿布拉莫維奇開始看到烏雷的「光環」。她在日記中描述那光環是「明亮耀眼的亮黃色」。為了訓練自己在表演中能完全靜坐不動,阿布拉莫維奇想像有人正用槍指著她,如果她移動就會扣下扳機。「對我來說,觀眾就代表那把槍。」到了第四天,她的脖子和肩膀都感到劇烈疼痛。但她也意識到「沒有姿勢能讓自己更舒服」,所以靜止不動是最好的選擇。她開始對烏雷產生更極端的幻覺:「在幾微秒內,他的臉變成數百張臉和身體,」她寫道。「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到他變成一個被光所環繞的空虛藍色空間……這個空虛的空間是真實的。所有其他的面孔和身體只是不同形式的投影。」

觀眾看到兩個雕像般的人,呈現出一種完全的平靜。但他們對這兩個人內心和痛苦的戰鬥,以及他們正在經歷的冥想啟示一無所知。面對這樣固執的空白表象,觀眾在驚嘆和尷尬間猶豫不決,又或是對於被演出者忽略而感到徹底憤慨和不受尊重。在第七天,有人走向阿布拉莫維奇,並用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對她說:「你好嗎,瑪莉娜?」這句格外私人的問候令她震驚,這提醒了阿布拉莫維奇她是個一般人、一個南斯拉夫人,這讓她陷入恐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心跳才慢下來並恢復正常,並且能再次完全集中注意力─儘管她從來沒有中斷對烏雷的注視。雖然瑪莉娜在她的日記裡把這次干擾稱為「紅色魔鬼」,在《穿越夜海》的早期表演中,阿布拉莫維奇和烏雷仍堅持不在他們與觀眾之間放置警戒線。他們希望靠著自然能量場就足以確保桌子的半徑周圍是清空的。這正是克里斯.博登在他一九七二年的作品《種子床》所形容的:「我就像是帶有排斥力的磁鐵。人們走到離我的床四、五公尺的距離就會止步,你可以感覺到有一股能量,一股真正的電流。」

和瑪莉娜相比,烏雷覺得表演非常困難。由於他天生的高新陳代謝和本已極瘦的身材,他的體重掉得比阿布拉莫維奇更快。對烏雷來說,長時間靜坐在他那骨瘦如柴的屁股上頭令他非常痛苦。在禁食的第二週,他實在變得太瘦弱了,以至於他坐著的時候,都能感覺肋骨碰到骨盆和器官。七月十四日,也就是演出的第十一天,疼痛變得難以忍受,一到下午,烏雷就起身離開了現場。阿布拉莫維奇仍然一直盯著烏雷原本坐著的地方,他不在的時候,瑪莉娜產生了他本人仍坐在那兒的幻覺。不久,一位藝廊助理幫烏雷傳了一張紙條,助理將它放在瑪莉娜的手裡。她低下頭看了紙條。上面以冗長的文字寫著,瑪莉娜必須自己決定是否繼續演出,但他那天無法再繼續表演了,因為骨盆的疼痛令他難以忍受。最後阿布拉莫維奇獨自完成了當天的演出。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西方行為藝術教母傳記》內頁篇幅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死後,根據她的遺囑,告別式應照以下方式進行:
 
我希望我的告別式包含以下內容:

三具棺材。第一具棺材有我真正的遺體。第二具棺材有我的仿製遺體。第三具棺材有我的仿製遺體。
 
我想指定三個人負責將這三具棺材分別送至世界不同地方(美洲、歐洲及亞洲)。給這三人的特定指示將密封於寫有他們名字的信封中。告別式於紐約市舉行,三具闔蓋的棺材都將在場。會後,三位負責人將照著我的指示運送棺材。我希望三具棺材都埋入地底。
 
每個出席這最終儀式的人都該被告知他們不應穿著黑色,黑色以外的任何顏色皆可。我希望我從前的學生……為這個場合設計流程。儀式一開始我希望由安東尼與強森(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安東尼唱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我的路》(My Way)。
   
這場告別式應同時慶賀生與死。儀式完畢,將有一場餐宴,餐宴上將擺著用杏仁糖膏(marzipan)製成、與我的身體尺寸和外觀相同的大蛋糕。那蛋糕要分配給在場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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