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只有回頭審視時才能理解,但生活只有向前。我們必須學習蝸牛,永遠前進,永不走回頭路。」很難想像要有多年輕才能不為這句台詞打動——不過試映會上,我們的確聽到小孩子咯咯不斷的笑聲。
黏土動畫是種很特殊的媒介,它能夠以一種人畜無害的外觀,處理黑色喜劇、成人議題。這裡有許多角色都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他們都有張純真卻委屈的臉,個性被動且總是充滿歉意。提姆.波頓是箇中好手,《蝸牛少女回憶錄》(Memoir of a Snail)的導演亞當.艾略特(Adam Elliot)也充分表現出他精於此道的天分。
《蝸牛少女回憶錄》以一名對蝸牛有著病態執迷的成年女子葛瑞絲的自述展開,在摯友逝世以後,她唯一傾訴心事的對象只有寵物蝸牛。回溯整個童年及青少年時期,她的兔唇引來同儕霸凌與排擠;母親早逝,父親因車禍下半身癱瘓,無力扶養一雙兒女長大成人;養父母雖然經濟狀況良好也不吝付出,卻過分率性而為,忽略青春少女真正的情感需求;情竇初開時,自卑的個性、不符主流審美的外表,又令她與情愛絕緣。
她唯一的出口是遲一刻出生的雙胞雙胞胎弟弟吉伯特。自幼到成年,吉伯特都扮演著即時搭救的角色。不幸的是,應為庇護兒童所設計的社會安全網,卻迫得這對姊弟被不同的家庭分開收養,吉伯特被送往宗教異端的家庭,名為養子,實為童工。即便如此,他依然持續在通信中對葛瑞絲許下重逢的承諾。
我們是一步步瞭解到葛瑞絲為何築起心靈囚籠。而這種囚籠是可視的,反映在她的臥房裡滿缸滿谷的蝸牛造型收藏品。女主角迷戀蝸牛,是因為牠們能躲進殼裡,就如她以囤積物品來建立安全感防線。《蝸牛少女回憶錄》的主要角色們似乎都在尋找類似的防線——癱瘓的父親不斷購買彩券,吉伯特在日復一日的機械性乏味勞動中,仍做著移居巴黎擔任街頭魔術藝人的夢。
他們都渴望控制混亂,好像如此做就能對生命保有一點微乎其微的掌握。不切實際的心願、異常行為,肇因都是創傷;創傷卻也暗示著曾經擁有過的愛及夢想。即便那在現實前已支離破碎。
這樣含蓄而柔軟的設定,是整部電影情感共鳴的主要來源。創傷、失落與復原,從來都是創造人物弧線必經之旅,但《蝸牛少女回憶錄》——當然,動畫片必然有誇張成分——其純真的底色都是真實世界存在,且隨年齡漸長越是反芻越是折磨的痛苦。內疚與悔恨是真的,有所節制的情節是設計,也令遲來的釋懷與昇華不嫌媚俗,反使得這個故事兼蓄殘酷人生紀實與童話色彩。
奇蹟與魔術可能發生,關鍵在於能否帶著過去前行,如同蝸牛背負著小殼。創傷不會消失,但所有事情都可以修復——能令這項呼籲不流於勵志雞湯,《蝸牛少女回憶錄》的成就已可說是相當難得。
必須一提的是在觀看《蝸牛少女回憶錄》期間,我們有強烈的既視感:對於邊緣經驗的關注、不幸遭遇及扭曲心理的刻畫、智慧長者帶來情感昇華,在在讓人想起一部年代稍早,同樣也採取黏土動畫形式的作品《巧克力情緣》(Mary and Max)。事後才發現,《蝸牛少女回憶錄》是同一位導演的時隔十五年之久的長片作品。
《巧克力情緣》的具體情節我們印象已經十分模糊,《蝸牛少女回憶錄》卻能喚起直接聯想,那或也說明了亞當.艾略特的編劇與導演風格之強烈;不過相較本作裡生命態度100%正向的智慧長者平奇,我們可能更喜歡《巧克力情緣》裡患有亞斯伯格症的馬克思。在創傷中,我們都期待一點溫情給予喘息空間,但這樣的溫情同樣也不能失真。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