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攝影,如果我們能為它選定關鍵字,答案可能是「自然」,沒有遮掩矯飾。我們對出現在畫面裡的人物一無所知,其中的氛圍、神情、姿態,卻莫名地令人潸然淚下,不能自己。
是什麼讓我們將別人的記憶看作自己的記憶?也許是時間吧,提醒著你有些人事物已然流逝,其他如對圖像的歷史考證、時代剖析,抑或技術評論,通通屬於次要。其創造力正巧在於不創造。
當然,家庭攝影不總是如此,前段所言是它經常能觸動人的方式,日本攝影師題府基之(Motoyuki Daifu)就是個好例子,他的真實同樣動搖人心,不過是以不忍卒睹的樣貌。
「我不太考慮美感,但我會說『平衡』是關鍵。不多不少,『美』總是從這種微妙中誕生。我所說的平衡是指顏色、位置、物體和距離……。」
題府基之生平第一次拿起相機是在國中的時候,可能和許多人的經歷一樣,是因為要出門遊玩而從家人那裡借來相機。題府基之的不同之處,是他隨手帶走了家裡的所有底片,大約十捲,並且通通用完了。當時的底片雖然比現在二手市場上炒作的價格要平實許多,但對一般家庭而言也絕對不會是小數目。理所當然,他挨了罵。
這種將眼前所見通通拍攝下來的放縱,也養成他拍攝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事物的習慣。2007年,仍在攝影學校就讀的題府基之啟動了攝影計畫《家》,甫出手便技驚四座——不,更精準的說法是,題府基之的同學不能理解那究竟是什麼,不理解這傢伙為什麼要秀出令人反感不適的東西。那與他們個別的家不一樣,與外國人想像的乾淨明亮的日式住家更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也許是從那刻起他意識到自己是藝術家。在他的鏡頭前,即使是用餐的畫面也讓人不安:桌上堆滿著各式各樣的餐飲容器,桌面傾斜,它們彷彿隨時都會自相片裡滑落進現實來,然而畫面中的人物就只是自顧自地用著餐;種種元素的結合,讓你無從判斷其意圖,是隨拍,還是滿滿的侵略性。
題府基之形容這種視覺風格為「日常中的非日常」,而他自己則是過濾的篩子。這個篩子大量使用閃光燈,讓每一位家庭成員都像是戲劇情節裡的角色,只是他們也面無表情,和那些雜亂無章的商品物件沒有區別。就這個角度言,反而是觀眾入侵家庭隱私,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那些難為情不該示於公眾的一面。
無怪乎,攝影師會宣稱自己的家庭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我們能從題府基之的攝影中讀出些什麼訊息?最直觀的,壓抑的家庭關係,還有家庭結構正在變化——與單身母親的同居生活紀錄,也是他的作品的一部分;抑或者是經濟下行的窘境,迫使人們不斷削減物質支出,縮小生活空間。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曾說,攝影師總喜歡想像自己是超然客觀的,好像那樣做就能為驅動快門的個人好奇心提供有效辯護;在題府基之這個案例裡,可以確信並不想宣稱任何具普世性的價值或標準,微妙的是,觀眾也無法得出他與這些照片的關係,不是親密,也不是全然冷漠,講若即若離也差點。
但我們確確實實被「擊中」了。也許那樣難言的神祕聯繫,本就潛伏在我們的潛意識裡,是我們對於家的認知的其中一個元素,只是長期處於休眠狀態。現在,它因題府基之的攝影被喚醒。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