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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8

氣味也可以歸檔成資料庫?以科學技術、AI、文獻考據,為人類的嗅覺遺產建檔 |cacao 可口雜誌

當人們在述說一件銘心往事的時候,會用上「歷歷在目」這句成語,描寫當日陽光的色澤,空氣中的微塵,濕度,風吹在身上的感受……有些人能進一步地將文字予以視覺化,將攝影棚或戶外搭景雕刻為記憶中的樣子。但有樣東西缺席了,那就是氣味。

無論訴諸文字或影像,我們能感知到的,必然是理解、經歷過的東西。在情感層次可以很強烈,至於感官,卻多半是模模糊糊的聯想。比如說,魔鬼出現時會有硫磺味,或你的朋友形容,他丟洗衣籃裡一週沒洗的衣物聞起來像藍起司。那是什麼味道?天曉得,反正避得越遠越好。而歷史,也充斥著諸如此類的,無法回收的氣味,即便存在於你我童年,照樣難以重拾——儘管也經常被略過不計。

冠狀病毒大流行令人們警覺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再日常、再平凡不過的氣味,可能因為某個事故便忽然消失——沒有人能擔保一種味道再過十年二十年會否存在,能否是原來的模樣。某種意義上,人類的文化正連同氣味,分分秒秒的流失中。為此,歐洲的科學家、文化遺產學者正通過不同管道,試圖留存這條捉摸不定、難以察覺的歷史線索。本篇文章將為讀者介紹他們的方法及成果應用——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研究者得有個靈敏的好鼻子。

photo via smell exhibition

氣味,作為文化(經常被遺忘)的一部分

嗅覺是近年發展最蓬勃的研究領域之一,吸引許多科學家、藝術家、歷史學家和文化遺產學者投入,研究如何留住這項最難保存的感覺,尤其是那些早於時光中揮發,抑或將在不久的未來消失的氣味。氣味與顏色和音樂不同,即使透過技術分離其化學成分,氣味之於人的經驗卻高度依賴著「上下文」。以下這個例子,便有可能是拿破崙在1815年,於滑鐵盧戰役中聞到的味道:因為焦慮而出的汗水,馬毛,皮革,雨後的濕草和土壤,火藥中的含硫化合物,含有迷迭香、佛手柑的古龍水。

「實際上,士兵們很少紀錄他們承受的傷痛,而是戰場上可怕的聲響和氣味。後者反而對深入瞭解個體的歷史更有幫助。」藝術史學家、嗅覺學者卡蘿.韋爾貝克(Caro Verbeek)說:「就我們所知,那場關鍵決戰的前一夜下了雨,軍隊中有成千上萬匹馬,焦慮的汗水聞起來和正常流出的汗水不同,而拿破崙隨身攜帶的香水的成分,也登錄在史料中。」對拿破崙而言,那或許是他餘生再也不願意聞到的「配方」,圖像或聲音對此卻力有未逮。韋爾貝克解釋,感官並非獨立運作,而是相互增強。當我們注視著某樣東西,便能把握到更多的聲音細節,鼻子裡嗅到的,也同樣會影響著觀看。而人對氣味的敏感性,亦會因為年齡、性別、文化、天氣而有所差異——換句話說,可能正是其中某個環節出了差錯,以至於這位法國皇帝判斷失準,慘敗收場。

畫家威廉.透納畫作《滑鐵盧戰場》|image via Tate Moderm

拿破崙的例子顯示了,嗅覺在人類文化中的地位是如何地被低估——波德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筆下的罪惡巴黎是哪種味道?畫家威廉.透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呼吸著什麼樣的空氣,讓他能捕捉畫中令人屏息的氤氳質感?倘若對此一無所知,是不是也意味我們對藝術的理解存在著缺憾?

通過分析科學和人類經驗,保存、複製氣味

想保存、重建氣味,需要的不僅是文獻資料。倫敦大學可持續遺產(Sustainable Heritage)研究員賽西莉亞.本維夫雷(Cecilia Bembibre)即致力於使用科學方法,以系統化的方式將氣味「存檔」。本維夫雷曾針對17世紀至20世紀20年代的古籍,使用名為氣相色譜法-質樸法聯用(Gas chromatography-mass spectrometry)的技術,來分離、識別氣味中的化合物,「重現今天仍存在的氣味,與重現更加古老的氣味的方法不同,後者的來源可能已經消失或是變質,前者如古書、圖書館、傳統菜餚、特定地點,則可以運用遺產科學(Heritage science),結合分析化學(Analytical chemistry)與感官技術(Sensory techniques)來捕捉、理解和紀錄氣味,從而保存複製。」

儘管以標準化技術處理氣味困難重重,本維夫雷仍認為有其必要性,「畢竟所有人在描述氣味時,都是傾向使用與經歷有關的形容,他們會說,某本書聞起來像『老祖母的衣櫃』。不過,從『人』的角度出發,描述的氣味特徵依舊不可少。如果我們要為未來保留氣味,人的經驗和化學成分應該具有相同的地位。」按此,她理想中的氣味檔案庫,該是科學與社會學的彙整,如同研究舞蹈、宗教儀式等非物質遺產的方法一般。

「物品和地方的氣味會說出它們自己的故事。」本維夫雷說:「一本書如果聞起來像食物,它可能被前主人收藏在廚房中,而一個人去樓空、歷史悠久的客廳,如果還遺留著淡淡的煙味,那會是因為數百年來人們為取暖而不斷點燃火焰——它們就像偵探小說中的線索,通過遺產科學理解和解釋這些線索,我們就可以保留氣味,以及氣味所傳達的意義。」

photo by Sissel Tolaas: 22. Exhibition

氣味如何重建?有哪些用途?

如今,製造與歷史事件、人物、藝術品相關的氣味,在歐洲已成為重點研究領域。國際嗅覺研究聯盟「Odeuropa」,於去年獲得「歐盟地平線2020」(EU Horizon 2020 programme)280萬美元的撥款,將由科學家、歷史學家和AI團隊合作開發世界上第一個氣味博物館,目的是「讓歷史氣味重現於世」。

在第一階段,AI將被用於檢索16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歷史文獻(使用7種不同語言的25萬份文檔),通過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電腦得以識別文本裡與氣味有關的字句,以及圖像中代表氣味的物體,比如「像檸檬一樣的香味」,或是玫瑰、百合、狗、馬等視覺符號,並結合化學與香料資料庫中的資訊,藉此提供特定時間、地點氣味的多方位描述。而整合出的資料將用以創建線上博物館「氣味大百科」(the Encyclopaedia of Smell Heritage),內容將包括各個氣味的質量和含義,追溯氣味如何隨時間的推移,變化著它們被賦予的故事。「感官是通往過去的大門。」Odeuropa團隊指出:「和其他感官相比,嗅覺與情感和記憶直接相關,但我們往往忽略了氣味和嗅覺的重要性。」

photo by Sissel Tolaas

「當今世界欠缺對歷史氣味的描寫,人們對與氣味有關的經驗、知識依然不足。我認為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重新審視人類的嗅覺遺產,不只是為博物館的資料庫新增數據,也是為了創造理解的新渠道,令視力障礙或患有其他疾病的遊客同樣能感受藝術。由於氣味所能喚起的歷史感,遠較圖像及聲音強烈,自文獻中重生的歐洲氣味,便可以通過類似香水的載體,再現於現實生活,使得博物館、文化景點等地的沉浸式體驗更為逼真。如位於英格蘭的約維克北歐海盜中心(Jorvik Viking Center),便將1000年前的「海盜味」——因為浸泡海水而腐朽的木材、皮革的臭味應用在展示品上。類似概念用於創作,則不必是寫實,也可以為寫意的,如2019年羅浮宮與香水品牌Officine Universelle Buly的合作為例,館方邀請調香師以《米洛的維納斯》(Vénus de Milo)、《公園裡的對話》(Conversation in a Park)、《瓦平松的浴女》(The Valpinçon Bather)等八件館藏為靈感創作香氣。

香水《米洛的維納斯》(Vénus de Milo)

保存當代的氣味、重建過去的氣味以接近歷史,這無疑是富有浪漫色彩的;然而,它也只能是個無限接近的過程——除非時光機發明,否則我們不可能得知滑鐵盧戰役聞起來究竟是什麼樣子。「氣味永遠在流失——因為時間不會停止。你如何能把逝去之物重新帶回鼻子裡?」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文化史教授,英格.里曼斯(Inger Leemans)這麼說:「即使用了氣相色譜法,『重建』出的結果還是不同於原始氣味。即使你擁有一份完整的18世紀香水配方,當它被噴灑在21世紀的人體時,與原先設想的效果仍會有所出入。我們所做的一切,必然只能是詮釋。」你毋須意外嗅覺研究首先被應用在藝術展覽領域——因為就連懷疑的聲音,都具備如此哀愁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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