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城市需要反思也需要挑釁,雷姆.庫哈斯說:「去他媽的脈絡!」|cacao 可口

「什麼是通用城市?通用城市,就是從中心的束縛、認同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城市。」

這是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在1995年發出的建築宣言。這不是他唯一一次搖撼建築世界的時刻。的確,雷姆.庫哈斯並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但提到劍潭捷運站外的表演藝術中心,你大概就意會過來了——意會到他的革命性或怪異。

自1972年於英國建築聯盟學院(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簡稱為AA)發表畢業論文《出埃及記,或建築的自願囚徒》(Exodus, or the Voluntary Prisoners of Architecture,與 Madelon Vreisendorp、Elia Zenghelis 和 Zoe Zenghelis 合作)後,雷姆.庫哈斯便確立了他挑釁主流建築/城市解讀範式的反文化偶像的地位。 

《出埃及記,或建築的自願囚徒》靈感源自於冷戰時期的西柏林,當時隸屬西德的西柏林被圍牆脅裹,形同一座大型都市監獄。然而在西方國家的有意奧援下,它儼然被打造為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活廣告,向著共產世界進行強力宣傳。不過,雷姆.庫哈斯的作法卻是將這堵圍牆搬到倫敦去——一座同樣由高牆拱衛起的長方形城市,社會生活同樣繁榮,與之構成強烈對比的卻是倫敦其他奄奄一息的地區。建築創新及政治敘事的顛覆,讓雷姆.庫哈斯擘劃出空想卻活力十足的城市文化願景。

1975 年,雷姆.庫哈斯與Madelon Vriesendorp以及Elia 和 Zoe Zenghelis共同創辦了大都會建築事務所(Office for Metropolitan Architecture,OMA),他也憑藉對理論建構的熱情,在1980年代迅速崛起,從一眾當代明星建築師中脫穎而出,其核心概念更是重塑了當代建築界的論戰方向。

Photo via Buro-OS

《紐約癲狂》

《紐約癲狂》(Delirious New York)是雷姆.庫哈斯針對曼哈頓撰寫的論述性著作,他將紐約視為西方文明終極階段的超級實驗室,這間實驗室自1850年開張——當時有大量人口及新技術湧入曼哈頓,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一種革命性的生活方式被不斷地測試與試錯,他稱之為「擁擠文化」(Culture of Congestion)。

《紐約癲狂》處理的是都市文化與建築的共生關係,雷姆.庫哈斯主張二者的關係是互相形塑,有時甚至是建築主導了文化的走向——因為建築本就是將集體潛意識轉化為現實的渠道。這本著作體現的是作者對「擁擠」,還有對「大尺度」(Bignes,日後他更提出大尺度宣言Bigness Manifesto)的初步思考,指出前者容許性質相左的功能共存;後者則促成建築外觀與其內部、建築與其環境之間的有效分離。 

在這樣的脈絡下,融住宅、商業和工業功能於一體的摩天大樓不僅是建築,更是曼哈頓的野心與競爭力的體現。其形式,或言多樣化的功能由不同的人類需求塑造,創造出混亂而豐富的城市體驗。擁擠不成問題,因為密集的人口、垂直的生活方式,就是創造力的基底,摩天大樓就是擁擠文化的終極表達。

雷姆.庫哈斯為此提出「曼哈頓主義」,藉以描述曼哈頓獨特的城市形態——混亂與秩序並具,公共與私人空間交錯,他更主張曼哈頓為現代城市的藍圖。建築師和城市規劃者應擁抱這些特性,視之為創意的機遇,而非限制。

《S, M, L, XL》

在這本著作中,雷姆.庫哈斯提出他最激進也最具爭議的主張「去他媽的脈絡!」(fuck context),這句名言聽著過癮,但建議您還是得結合上下文來讀。

在於《S, M, L, XL》一書中,「去他媽的脈絡!」指的是建築不再依附於城市肌理,而是獨立存在與城市競爭,甚至取代城市。這個說法主要用來輔助他的大尺度(Bigness)理論,探討超大量體建築給城市帶來的影響。

何謂大尺度?雷姆.庫哈斯認為,大尺度建築首先因其規模而具備獨特屬性。它得有電梯——這不是開玩笑,因為有電梯才能消除尺度的限制,而尺度限制一解除,建築便超出單一建築語言的約束,人們也無從由建築的外觀辨識內在功能。

大尺度建築同時也是超越傳統評判標準、無視城市脈絡的——技術與資本才是此處的領頭羊。雷姆.庫哈斯在《S, M, L, XL》提出「通用城市」(The Generic City),主張建築應從歷史中解放出來,自文化可識別性上剝離。

西雅圖公共圖書館(Seattle Public Library),該圖書館擁有約150萬冊藏書和400多台公共電腦,以鋼網與玻璃幕牆展現未來主義式的棱角設計。Photo via Hoffman Construction
中央電視台總部大樓(CCTV Headquarters)位於北京,這座51層建築由兩座相連的高樓組成,顛覆傳統摩天大樓形態,立面的對角線網絡展現結構之美。該設計旨在反映該中心將電視製作流程整合為相互關聯的環節,提升效率。Photo via Nazmiyal Rugs

「通用城市」

「通用城市」是《S, M, L, XL》中最值得大書特書的概念,雷姆.庫哈斯提出了一種反意識形態的詮釋,他的觀察重心是亞洲城市脫離脈絡、歷史和身份的特質,認為它們是現代化都市的表率,挑戰了西方對城市美學與功能的定義。

大尺度建築須要電梯,通用城市則要求機場;它的土地主要由政府或權貴階層控制,儘管這使得該城市帶有一定程度的威權色彩,卻也因為空間易於拆解、重組,反瀰漫著某種意義上的自由風氣。通用城市必須像張空白畫布,或言好萊塢片場,可以隨時抽換底色,因應需求擴張或重塑,生活在其中的居民也得以自由塑造自我、毋需被固定的身份定義,更專注於未來而非過去。

通用城市是現代主義與科學的勝利——說來諷刺,亞洲城市之所以能納入通用城市的範疇,正是因為它們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必須割捨下與傳統的聯繫才能躋身現代國家的行列。是人造而非傳統的澱積,是國家主義主導而非民主議程,在中國、日本,以至於東南亞國家,他都見到這種追求自身目標、「零特色」,不為滿足西方標準的大都會。將建築視為現代化工具,正是雷姆.庫哈斯對全球化的回應。

Photo via 20th-CENTURY ARCHITECTURE
Villa Dall’Ava坐落於法國巴黎塞納河畔的山坡上,這座創新住宅以玻璃與混凝土建造,展現現代建築的開放性與功能性。住宅包含起居室與餐廳,並設有兩套獨立垂直公寓,分別為父母與女兒提供私人空間,並且將巴黎全景視野最大化。Photo via EUmies Awards
Photo via On the Grid : City guides by local creatives
鹿特丹藝術廳(Kunsthal )位於鹿特丹博物館公園,這座建築以創新環路設計與功能性布局,融合公共與私密空間,成為鹿特丹的文化地標。Photo via Tripadvisor
Photo via The New York Times
卡達國家圖書館(Qatar National Library),內裝採用鋁製天花板及波紋玻璃幕牆,營造寧靜閱讀環境。貫穿建築的無柱廊橋連結了媒體室、自習室、圖書角、展覽區、多功能禮堂,文物館藏則位於下沉式露台。Photo via Chinese-Architects

「垃圾空間」

「垃圾空間」(Junkspace)是雷姆.庫哈斯在2001年發表的概念——這時間點與實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庫柏力克的傳世名作。單單讀大尺度理論、通用城市,你很容易將雷姆.庫哈斯誤會為一架只注重功能性的建築機器。但描述不等同禮讚,如「垃圾空間」這一概念,即是對在全球化、現代化、消費主義及資本主義背景下,失去意義與個性的空間的尖銳觀察。

垃圾空間包括購物中心、機場、酒店大廳、主題公園等地方,它們看似功能明確,實則充斥著大而無當的設計,卻缺乏真正的深度或歷史脈絡,充其量是現代性的副產品,空間的垃圾堆。

垃圾空間沒有個性只有標準化設計,沒有焦點,只有最快速抵達的消費動線;它與自然、外在環境脫節,即使有那麼一分半點歷史的痕跡,也不過是裝飾品,就和IKEA或大創賣的小夜燈沒什麼兩樣。這種空間不僅改變人類的行為模式(消費動線就是為了讓你衝動購物),也影響到你的心理,令人感到迷失疏離。

然而雷姆.庫哈斯也非一味地批判,如「通用城市」概念,他認為垃圾空間也是全球化現實的反映,難以用道德對錯進行判準。是以,儘管「大尺度」、「去脈絡」特色也存在於他的建築作品中,但雷姆.庫哈斯始終警惕著空間空洞化,建築只為功能服務嗎?城市是否須要靈魂?在不可免的同質化浪潮下,我們如何創造有意義的空間,尋求更有深度與連結的設計方式? 

雷姆.庫哈斯的挑釁,實際上都高呼著反思。

參考資料:原文網址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