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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6

閱讀《撒旦的探戈》:當七小時又三十分鐘電影變成文字|cacao 可口雜誌

「這本書於我,是一種虐讀,全新的體驗,折磨加享受,窒息式的快感;快感之後,是更持久的窒息。」《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譯者余澤民這樣形容這本書。作者是匈牙利小說家、編劇家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他與電影導演貝拉.塔爾(Béla Tarr)長期合作編劇,包括了這本《撒旦的探戈》、《鯨魚馬戲團》(Werckmeister harmóniák)、《來自倫敦的男人》(A Londoni férfi)、《都靈之馬》(A torinói ló)等。

在這部小說裡,騙子是最有生命力和感染力的人,所有渴望活下去的人都麻木、猥瑣、愚蠢,如跑轉輪的老鼠。貌似發展的人類永遠不會吸取任何的經驗教訓,一次次微弱希望的萌發,總以落入陷阱結束,在這部代表作裡,騙局是未來的同義詞,謊言是推動歷史的動力。

博客來-撒旦的探戈
聯合文學出版

文|節錄余澤民「譯者序」

十月末的一個清晨,就在冷酷無情的漫長秋雨在村子西邊乾涸龜裂的鹽鹼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 不久(從那之後直到第一次霜凍,臭氣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徑變得無法行走,城市也變得 無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陣鐘聲驚醒。離這裡最近的一座小教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西南方向四公里 外、早已破敗了的霍克梅斯莊園的公路邊,可是那座小教堂不僅沒有鐘,就連鐘樓都在戰爭時期 倒塌了,城市又離得這麼遠,不可能從那裡傳來任何的聲響,更何況:這清脆悅耳、令人振奮的 鐘聲並不像是從遠處傳過來的,而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像從磨坊那邊……」)隨風飄來。他將 手肘支在枕頭上,撐起上身,透過廚房牆上老鼠洞般的小視窗朝外張望,窗玻璃上罩了一層薄薄 的霧氣,在幽藍色的晨幕下,農莊沐浴在即將消遁的鐘聲裡,依舊喑啞,安然不動,在街道對面, 在那些彼此相距甚遠的房屋中間,只有醫生家掛著窗簾的窗戶裡有燈光濾出,那裡之所以能有光 亮,也只是因為住在房子裡的主人已經許多年不能在黑暗中入睡了,弗塔基屏住呼吸,生怕漏掉 哪怕半聲正朝遠處飄散的鏗鏘聲響,因為他想弄清楚這陣鐘聲到底來自何處(「你肯定是睡著了, 弗塔基……」),所以他絕對不能漏掉任何一點聲響。

這是《撒旦的探戈》開篇的頭幾句。整部小說從頭到尾都是這樣黏稠、纏繞、似火山熔漿湧流的句子,而且不分段落,讓人讀得喘不過氣,恨不得一個貝拉.塔爾式的超長鏡頭從《創世記》拍到《啟示錄》,翻譯完這本小說,我感覺從人間到地獄裡走了一遭。絕望之後的絕望,沒有人能逃出書中描繪的泥濘世界。這部作品有著宏大的構思、公式般精密設計的情節,環環相扣,密不透風,在那個陰雨連綿、廣褒無垠的泥濘世界裡,所有人都沒有自主的空間,都是希望的奴隸,命運的棋子,包括作家自己,最終也與那個將自己關在家中晝夜偷窺並勤奮記錄的醫生融為一體,既操縱蛛網,也被蛛網綁縛。我們以為自己生活在有希望的人間,哪知人間在魔鬼的陷阱裡;我們以為自己長腳就有可能逃離,哪知道自己是黏在蛛網上的米蛾。人類的歷史就是周而復始,永難逃脫魔鬼的怪圈。

Ways of Seeing: Sátántangó and Records of a Cinephilic Encounter ...
電影《撒旦的探戈》畫面

卡勒斯納霍凱承認,火是他生活中的一個可怕的組成,迄今為止,他曾親身經歷過六次火災。其 中一次,他與著名作家麥瑟吉.米克洛斯(Mészöly Miklós)在布達佩斯會面,聖安德烈的家宅著了火;還有一次,他在一個鄉村圖書館當管理員,由於圖書館被一場大火燒成了灰燼,他失掉了工作, 回到了城裡,兩年後水到渠成地寫出了《撒旦的探戈》,而且也跟凱爾泰斯(Kertész Imre)一樣, 處女作一出手就抵達高峰,確立了他後來作品的反烏托邦主題與憂鬱的基調,無論是後來的《抵抗的 憂鬱》、《戰爭與戰爭》,還是新近問世的《溫克海姆男爵的歸鄉》,都可以看成是《撒旦的探戈》 的續寫。總之,火是他生活中的重要元素或符號,被問及自己與那座同名城堡的關係時,他賣關子地回答:「卡勒斯納霍凱城堡火災是我生活的第七個階段,我現在沒必要告訴你它的意義。至於我的家姓和那個地方有什麼聯繫,還是讓它繼續被青苔覆蓋,保持它的神祕吧。」

故事發生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莊,那是一個曾經紅火過一陣、現在已被廢棄了的農業合作社,絕大多數居民陸續逃走了,逃到別的地方謀生,只剩下十幾個人無處可逃,在陰雨連綿、一片泥濘的晚秋日子裡演繹著酗酒、通姦、陰謀、背叛、做夢與夢破的行動劇。伊里米亞斯來了!他的出現在村裡人眼裡無異於救世主、彌賽亞,點燃了他們絕望中的希望;他們欣喜若狂地追隨他,跟著他跳起死亡之舞,直到最後他們也沒有意識到:救世主實際是魔鬼撒旦。可悲的是,人類的智力趕不上撒旦, 因此他們永遠都不會醒悟。

Arbelos on Twitter: "And the SÁTÁNTANGÓ tour continues! More ...
電影《撒旦的探戈》畫面

這部小說的標題跟內容一樣神祕而複雜,小說的結構也與書名緊扣。《撒旦的探戈》的十二個樂章環環相扣,首尾連接,描繪了人類生活的可悲、絕望、慘敗與毀滅,既充滿了憂鬱,也充斥著荒唐, 否定了一切幻夢和希望。儘管也有短暫的麻痺和可笑的樂觀,但最終揭示的還是一個永恆的真理:希望是相對的,絕望是絕對的,一切都比絕望還更絕望。作家在他的作品裡,沒有留給人類任何出路。 正如國際曼布克獎評委會主席、英國女作家瑪麗娜.華納(Marina Warner)所說:「卡勒斯納霍凱是一位有深刻洞察力的作家,並擁有非同尋常的熱情和表現力,抓住了當今世界形形色色的生存狀態, 精細刻畫出那些可怕、怪異、滑稽、既驚悚又美麗的生存肌理。」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筆下的世界,充滿了毀滅的喑啞與嘈雜。

拉斯洛是個情感豐富、善於表達的男人,不但知道如何被別人欣賞,也知道如何欣 賞別人,儘管他極富陰柔與自戀,可一旦對誰產生興趣,便會表現出無盡的耐心和溢於言表的情感,會用童話般的語調講一段長長的小事,會用詩一樣的詞語讚美你。生活中的他,就像一位既迷戀自然又在乎自己的印象派畫家,不失毫釐地觀察日出日落的色彩,體驗世態炎涼和人情冷暖,然後將思維轉換成文字,畫到紙頁上。

Az egyik legfontosabb amerikai díjat kapta Krasznahorkai regénye - 444
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 對卡夫卡的崇拜和繼承也不言而喻,在《撒旦探戈》的正文之前,他用卡夫卡《城堡》中的一句話做引言:「那樣的話,我不如用等待來錯過它。」|photo by  Muddy Ignace/​DYDPPA/​Shutterstock

絕望,希望,再絕望,再希望?絕望的希望,希望的絕望;陷阱中的舞步,魔鬼的怪圈。

就像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或艾斯特哈茲(Esterházy Péter),他也在作品裡透過東歐人特有的幽默表現事物悲喜劇的兩面。在讀者看來,《撒旦的探戈》是絕對的黑色,但是作者自己並不承認。拉斯洛說,凡事都有悲與喜的兩面,「從這面看是喜劇,那面看是悲劇。我們東歐人對這矛盾的兩面格外敏感。實話實說,我不認為《撒旦的探戈》是部黑暗作品,它不是悲劇,而是一部關於沒有根據的信仰的悲喜劇。」

秋日的蠅蟲圍著破裂的燈罩嗡嗡地盤飛,在從燈罩透出的微弱光影裡畫著藤蔓一樣的「8」字圖 案,牠們一次又一次地撞到骯髒不堪的琺瑯瓷面上,隨著一聲輕微的鈍響重新墜回到牠們自己編織的迷人網絡裡,繼續沿著那個無休止的、封閉的飛行路徑不停地盤飛,直到電燈熄滅;一張富於憐憫的手托著那張鬍子雜亂的臉,這是酒館老闆的臉;此刻,酒館老闆正聽著嘩嘩不停的雨聲,眨著昏昏欲睡的眼睛盯著飛蠅愣神,嘴裡小聲地嘟囔說:「你們全都見鬼去吧!」

讀這樣的長句,與其說是中文,不如說像太極拳,縝密沉著,纏綿不斷,節節貫串,絲絲入扣, 是中文寫作者憑中文思維不大可能寫出來的中文。難怪以長鏡頭著稱的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在創作上離不開拉斯洛,從一九八七年至今,他倆已經合作了九部影片,不是由拉斯洛親自改編自己的小說, 就是由拉斯洛創作劇本,特別是《撒旦的探戈》、《鯨魚馬戲團》、《來自倫敦的男人》和《都靈之 馬》,全都成了電影史上的經典。僅從上面抄寫的這句話,我們就可窺見他們倆的關係,卡勒斯納霍 凱式長句為貝拉.塔爾式長鏡頭的電影語言提供了最為堅實的文學支撐。讀他的小說,感覺就像看貝拉.塔爾執掌的鏡頭如何以幾乎靜止的緩速慢慢地搖動。……無論鏡頭固定多久或推移得多麼緩慢,都無法把我們帶入任何的精神世界,所能看到感到的只是毀滅、恐懼、絕望和欺詐。

電影《撒旦的探戈》

「首先,《撒旦的探戈》在電影史上以片時最長、承載事件最少而出名:在這部七小時半長的電影裡,除了一場騙局之外幾乎沒發生任何事情。對運動的想像在其自身中消散,將我們帶回起點。」 法國哲學家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的這句評論,有助於我們理解這部小說的書名,「撒旦的探戈」,陷阱中周而復始的魔鬼舞步。

拉斯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憂傷主義者,即便生活中的他不缺愛情也不乏成功,他屬於先天下之憂而憂的那類嚴肅作家,也許今天會被許多人譏笑,認為他杞人憂天,庸人自擾。他寫《撒旦的探戈》 的時候,覺得「當時的世界太黑暗」,但是現在,他也認為世界並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人類仍活在自己鋪設的陷阱裡,總是欺騙與自欺,這讓他感到憂傷,甚至懷疑幸福。

「幸福是什麼?是愛嗎?我覺得不是,愛是痛苦的。」有一次,他帶著那副招牌式的波斯貓目光和裘德·洛式微笑跟記者講,「幸福只是一種幻覺,也許你確實能幸福上那麼一兩分鐘,但在之前和之後都是憂傷的。我覺得,沒有什麼理性的原因可以讓我快樂起來,當我回顧人類的歷史,有時我覺得是一齣喜劇,但是這喜劇讓我哭泣;有時又覺得它是一齣悲劇,而這悲劇卻讓我微笑。」人類以為自己很強大,強大到能夠掙脫上帝,但他們逃不出魔鬼的圈套,所有自以為聰明的努力不過都是在跳撒旦的探戈,在原地躑躅。無處可逃!這是作家對整個人類提出的警示,不過,也恰恰由於作品的殘酷和不留出路,為喚醒個體對普世的思考提供了一種嚴肅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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