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美的奴役》:變「漂亮」,真的能得到幸福嗎?|cacao 可口

「這本書想要講述美如何成為一種執念、一種疾病、一種無法達成的神話。這一切發生在什麼時候?是誰在操縱?出於什麼目的?」

《美的奴役》作者毛拉.甘奇塔諾在本書前言就開誠佈公地說,他對「美」沒轍,他沒法輕易調度它,甚至可能一輩子難以擁有它;但這並非出於一名女性的無能與不幸,而是整個社會如何詮釋、收編,甚至將美編列為龐大商業鏈的一欄項目——找出弱(痛)點、強化恐懼,然後包裝成願景或夢想售予女性。

恐懼其實不會消失,但我們看自己會越看越不值。我們真的甘心嗎?

《美的奴役》逐步拆解「美」的神話,並以哲學、人類學、社會心理學和統計資料為佐證,道出這強制、單一的審美標準如何妨礙我們傾聽及追隨真實欲望,難以自由生活。最終,作者也提出何謂真正的美、美的共識存在與否的辯證,並試圖找出現代人在「必須美」的社會框架下的自處之道。

我總覺得《美的奴役》這類書的最大受眾不該是女性,偏偏捧起這本書的,又都是女性,因為我們能在其中感到些許慰藉;或許它正是這樣的防身工具,在我們又數度迷失在美的幻象時,該親手撥散迷霧,並嘗試相信——我們其實可以自己定義美,並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下列摘錄《美的奴役》精彩內文。


女性氣質的奧祕

我們每個人都會說廣告對自己沒有影響,但事實並非如此。一九七九年,琴.基爾孟(Jean Kilbourne)為劍橋紀錄片公司製作了《溫柔地殺死我們》(Killing Us Softly)。這部講述性別歧視和廣告之間關係的紀錄片轟動美國,隨後在一九八七年、一九九九年、二○一○年和二○一九年都有新版本問世。

早在一九六○年代末,基爾孟就開始用一種相當藝術化的方式來分析廣告。這些廣告都與理想化的女性之美相關。她將廣告貼在冰箱上仔細觀察,試圖理解哪些訊息會讓她感到不適。

基爾孟之所以認為廣告是社會領域裡其中一股重要的力量,也源於她自己的經歷:她曾在英國和美國的許多製作公司擔任祕書,甚至當過一段時間的模特兒——儘管這是少數能保證女性有體面收入的工作之一,但她還是放棄了,因為她認為這份工作「摧殘靈魂」—經常有共事的男性騷擾她。

根據這位學者兼運動人士的說法,那些年廣告變得更強大、更迅猛,不僅具備與日俱增的傳播力道,對潛意識的影響力也在上升:如果廣告的目的是銷售產品,那麼實際效果並不僅限於此—廣告創造出一種基於原型、基於其呈現與隱藏之物的想像世界。

最近幾十年來,基爾孟一直在強調雜誌的功用,以前的雜誌僅會發行紙本版,現在還會以數位形式傳播,藉此增加讀者群規模。而且由於含有廣告的關係,雜誌常常是免費的。女性雜誌是一種異常強大的社會變革工具,它們確立了美的指標,而這些指標又與內頁廣告密切相關;換言之,表達的自由度很低,不得不反映廣告商對女性的要求,而廣告商則大多是男性。女性之所以受到雜誌的影響,並不是因為她們有弱點、容易操縱,而是因為這些雜誌一直以來都是唯一將她們連結在一起的文化產品,代表她們共有的情感。

此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雜誌文章都是由使用女性筆名的男性所撰寫,正如格拉齊亞.黛萊達(Grazia Deledda)發現到的情形。黛萊達很早就與羅馬報刊《新時尚》(L’ultima moda)合作,她向一位名叫艾爾達.迪.蒙泰多羅(Elda di Montedoro)的伯爵夫人傾訴自己的感情故事,卻發現躲在這個名字背後的人是雜誌主編伊帕米農達.普羅瓦利奧(Epaminonda Provaglio)。為什麼是男人在替這些雜誌撰稿?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能控制和操縱女性的情感,與廣告商一起決定要提出什麼建議、讓她們購買什麼產品、傳達什麼資訊。

兩次世界大戰後,這些雜誌也造成了巨大的影響,當時很多社會角色亟待恢復。在歐洲和美國的很多地方,由於男人上前線,女性就取代了他們的位置,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她們證明了自己有能力領導一個國家的經濟體。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的神話必須再次被傳播,否則性別劃分機制將會崩潰。因此,女性不得不說服自己,無論表現出多大的勇氣和領導力,她們的領域仍舊屬於家庭之內。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政治領域,例如義大利的女性游擊隊員在議會和政府中並未獲得應有的地位,在政黨中也是如此。

這股反動勢力很大程度利用了各種文化產品的軟實力,尤其是雜誌和廣告。這並不是一種強制力,而是要說服女性去達成她們在生物學意義上最真實的願望:家、親人、家中的安寧、照料孩子、打理自己的外表。這就是「女性氣質的奧祕」。貝蒂.傅瑞丹在一九六三年提出這個概念,描述了一代受過教育的女性和獨立母親的女兒,她們在一九五○年代發現自己成了家庭主婦,被迫進入所謂女性的「自然角色」。這一切的目的,就是從女孩的腦中驅散她們可以工作、不當母親、不結婚的念頭。

在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浪潮中,一些想法受到了挑戰,比如家庭主婦的生活方式對所有女性都有吸引力,或者郊區生活非常幸福等想法。雜誌上的表述緊跟前述社會變化,因為市場不能放棄它的目標群體,但它要在反映新思潮和催生新需求之間找到平衡。職業女性可能有風險,因為她們太挑剔,太了解自己的購買力。因此,要轉而與這些女性溝通,軟化她們、安撫她們,利用她們的恐懼讓她們感到內疚—她們在家庭外耗費太多時間,忽視了清潔和照顧的職責。這樣一來,購買就可以用來釋放能量、重獲平靜、獲得確實可行的解決方案,並證明女性的事業並沒有危及家庭的衛生和幸福,一切都在她們的掌控之中。

我想知道它是否有效

一九六○年代,以前包得很嚴實的女性身體有愈來愈多面積暴露在外,但這並不一定表示她們取得與男性平等的地位。相反,在這場男性主導的展示中,男性再也無須擔心被認為是粗俗和「不雅」了,他們可以進一步把女性當成物品來炫耀,並將她們以更符合理想中美的形象與待售產品連結起來。

理想是無法實現、不可觸及、有吸引力的,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可見。然而,如果這種神聖之美的確存在,並在一個人身上表現出來,那就表示人們必須努力去實現它。然而,這種不斷的展示會使人變脆弱,還會影響人的思想和行為。正如芮妮.恩格恩(Renee Engeln)所述:「我經常看到女性對化妝品廣告中的宣傳用語嗤之以鼻,說那太愚蠢了。但是,一旦她們的目光在畫面中模特兒身上停留得夠久,很可能就會補上一句:「我想知道它有沒有效。」

這種理想在性的層面上物化女性,把她們的身體變成物品,正如基爾孟在其紀錄片中所呈現的那樣。關於這一點,恩格恩提及一支典型的廣告:在Marc Jacobs 的廣告裡,維多利亞.貝克漢(Victoria Beckham)的雙腿從該品牌的手提袋裡伸出來,只要你購買一雙鞋或一個名牌包,同樣的購物袋也會到你手中。就本質而言,維多利亞.貝克漢的腿是一種商品—這是Marc Jacobs 這個品牌告訴我們的,因為我們並沒有看到維多利亞.貝克漢的臉。

二○一六年,單口喜劇演員馬西亞.貝爾斯基(Marcia Belsky)推出一項計畫,最開始是在Tumblr 上展示,現在Instagram 上也有了。計畫名叫「好萊塢無頭女人」(The Headless Women of Hollywood):她蒐集了一些電影海報,其中僅出現女主角的身體部位(雙腿、臀部、胸部),卻不見頭部。

近年來,鑒於我們大腦對人和物體圖像識別方式的不同,認知心理學家一直在研究我們如何感知這些圖像。研究表明,當我們看到人類的圖像時,會運用構形處理機制,讓臉部各個元素相互產生關聯,這樣就能在後續辨識出該名人物。這就是為什麼把面孔倒過來後,我們會難以辨認。而處理物體圖像時就沒有這個問題,顛倒後我們還是能辨認出來。在一項研究中,人們利用這種倒置效應來探究經過性化的男性身體和女性身體(穿著內褲或化了妝)是否被以不同的方式感知。實驗中,參與者先用構形處理法觀察被性化的身體,然後再識別其翻轉圖像。實驗結果確鑿無疑:受試者識別倒置的男性時很費力,但識別顛倒的女性則沒有任何困難,就和識別物體圖像時一樣。

這表明,男性對女性的表述改變了我們應對女性身體圖像的方式,哪怕我們知道它們不真實,是經過建構、修改和操縱的,但我們最終還是會相信它們。我們依據既定標準來衡量自己,認識到生活中的好事總是與我們的美麗、女性化程度有關。我們看著那些完美的身體,忘記了人類身體的多樣性,也不再留意對女性的幼態化、性化和客體化使她們更容易遭受暴力—如果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體,就表示我可以隨意使用而不需經過同意。

基爾孟在二○一四年一場TED演講中說,隨著時間過去,對年輕、消瘦和美麗的嚮往帶來的壓力一點也沒有減少。實際上,壓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強大過。

男性凝視

廣告建立在男性凝視的基礎之上,因為那是由男性發明的,代表這個性別對現實的描述。然而,我們不應認為男性凝視是指派性別為男的人專屬的凝視:男性凝視是「正常」的凝視,也是霸權主義的凝視,即消費社會中人人都會運用的解讀現實的篩檢程式。它的存在基礎首先與權力關係相關,因此那不僅是男性看待女性的方式,也是女性看待自己和其他女性的方式。

這種態度的表現形式相當多,其中之一就是近年義大利公共辯論中具爭議性的主題:catcalling,即男性在街上或公共場所遇到女性時,明確地、有時帶有威脅性地對她們進行言語和手勢騷擾。對這種習慣的譴責和拒絕受到眾多記者和知識界的嘲弄,其中有男也有女,他們聲稱這是無害的舉動,本意是發出一種讚賞的信號,給人帶來快樂。此外,同樣的爭論也在其他國家出現。例如,二○一四年,專欄作家、知名刑事律師亞瑟.艾達拉(Arthur Aidala)在福斯新聞頻道示範了典型的catcalling 手勢—這是主持節目的四位女主持人提出的要求,他當時是嘉賓。他表示,街上的女性其實在期待這些。當時著名的《每日秀》記者潔西卡.威廉斯(Jessica Williams)回應說,人行道不是伸展台,也不是紅毯,女性在上班途中並不尋求掌聲,因為她們不是在表演。

二○二○年十一月,在「國際終止婦女受暴日」前夕,義大利廣播電視公司(Rai)第二頻道的單元「說做就做」播出了一段教學,解釋如何在購物時保持性感。鋼管舞者艾蜜莉.安傑利洛(Emily Angelillo)示範了怎樣穿著高跟鞋在超市走道上翹臀、眨眼、展露誘惑力。她先示範如何把手放到購物車上,如何移動雙腿並保持脖子挺直,然後開始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講解該如何從貨架頂部和底部拿商品,同時誘惑別人、展現自己。該節目引起巨大爭議,並被暫時停播。


▌整理報導: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