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生日,我們送給自己的禮物是進電影院看《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大概是那天影廳裡沒什麼人,在某個瞬間,竟有那段吻戲蒙太奇鏡頭,是電影裡的老剪輯師特意剪給我們看的錯覺。
在民風保守年代被剪掉的熱吻鏡頭,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即便當時我們還十分之年輕,都能懂導演想傳達的對愛情的感覺、對青春的感覺、對那個已然消逝年代的感覺。電影裡沒有人生,但人生中沒有電影,我們必然失之於經驗的匱乏。
為什麼那個場面如此有力量?以及,倘若一個人沒有戀愛及接吻的經驗,他們仍然會被感動嗎?答案是可能的。因為從心理學與神經科學來看,接吻並不只是一種浪漫行為,它與演化、大腦中傳遞訊息的化學物質息息相關。

站在演化的立場,「接吻」其實是匪夷所思的——至少在外觀上,它似乎無法帶來直接的生存或繁衍優勢,但不單是靈長類,舉凡狼、北極熊(據說此獠特好舌吻!)、信天翁,幾乎整個動物世界都有類似行為。
為了確認接吻是存在於不同物種之間的相同行為,科學家嚴格地限制其定義: 無攻擊性、有方向性的口對口接觸,伴隨著嘴唇或口腔部位的運動,但無食物交換。在此前提下,牛津大學演化生物學家瑪蒂爾達.布林德爾(Matilda Brindle)認為,世界上第一個吻——人類世界第一個吻——或者說泛人類家族的第一個吻,很可能發生在2100萬年前,自智人、尼安德塔人、直立人⋯⋯所有人類物種的共同靈長類祖先演化而來。
換句話說,我們的祖先很可能在四萬年前便與尼安德塔人接過吻。根據對尼安德塔人 DNA 的研究表明,現代人類和尼安德塔人口腔中的微生物群落高度相似,由於口腔微生物通常是在幼童時期由主要照顧者傳遞,該發現也被認定是兩個物種曾有過親密接觸的證據。
人類學家海倫.費雪(Helen Fisher)認為,接吻是一種作為快速評估潛在伴侶健康與基因相容性的機制;但如果我們接受接吻源自於母嬰之間的連結(比如母親咀嚼食物餵養嬰兒),那麼華威大學演化心理學家阿德里亞諾.拉梅拉(Adriano Lameira)提出的假說可能更加有說服力。
阿德里亞諾.拉梅拉認為,接吻來自於靈長類的毛髮梳理儀式,提供梳理的一方會通過撅唇吸吮的動作,移除另一方毛髮中的寄生蟲或碎屑。而隨著我們的祖先逐漸褪去體毛,當我們不再需要通過清潔行為表達親密,它就變成了一項僅具有象徵意義的情感表達形式。

演化一脈的學者思考確實是比較冷一點。相較之下,神經科學的發現可能更貼近我們在觀看或實際體驗接吻時的內在感受。
為什麼接吻能帶來極其強烈的情感回饋?歸根究柢,因為嘴唇的皮膚相當地薄,感覺神經元的分布密度卻極高;並且在我們大腦中有一個區塊名為體感皮層(somatosensory cortex),它的主要工作是接收並處理來自身體各個部位的觸覺訊息,當嘴唇被輕微碰觸的瞬間,大腦就會在幾秒內快速評估狀況,整合過去的經驗、當下的情感脈絡,以及對方的氣味、聲音、表情。
一旦判定是正面刺激,接下就是一連串激素大爆發,多巴胺、催產素、腦內啡接踵而來,跟著皮質醇下降,原本單純的、物理性的「觸碰」便被轉化為強烈的情感體驗。
亦有腦電圖研究顯示,當情侶接吻時,大腦會出現明顯的腦波同步現象(尤其是 θ-α 頻率,該類電波活動通常出現在深度放鬆狀態),左腦額葉對正向情緒的處理也更活躍;換句話說,接吻並不只是嘴唇碰嘴唇,它實際上是一種腦對腦的親密接觸。

那為什麼光是觀看接吻依然會被觸動呢?
從故事情節來說,《新天堂樂園》那段蒙太奇已經不單單是把眾多鏡頭的排列組合,觀眾讀到的除了親密與激情,還有人物角色真摯的關係,以及對電影保存人性可貴時刻的能力、即將落幕的命運的喟嘆。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其中投射了對真實情感的渴望。
人類的共情能力是無比強大的。大腦的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 讓我們即使未親身經歷,也能模擬他人的喜悅與幸福,此即「替代性體驗」(vicarious experience);而電影院的大銀幕、黑暗環境更放大了這種沉浸感,讓催產素與腦內啡的釋放更加強烈。對於還未有戀愛經驗的觀眾,更可能因為對於愛情的好奇與憧憬,更容易被接吻這一普世的人性象徵打動。

當然,不是只有觀看動態影像才能引發替代性體驗。由瑞典音樂人 Tove Lo 與攝影師 Kenny Laubbacher 共創的攝影輯《吻之書》(The Kiss Book),是他們在Tove Lo 的專輯《Dirt Femme》巡演期間,邀請觀眾現場接吻並拍攝下的。
十五個國家、十八座城市,六百多張未經設計的接吻瞬間——要知道,那是2023 年,世界剛剛擺脫疫情,在汗水淋漓的人群中擁吻跳舞,其實是件超現實甚至帶有禁忌色彩的事情。也因此,他們選擇以紅色作為攝影輯的通體色調,表達慾望之餘,也呼應上古老的原罪敘事。
將私領域的激情曝光於白日之下,在攝影圈中早不稀罕,但《吻之書》依然帶有衝擊性。也許是其中的激情毫不掩飾做作,也許是那裡除了愛慾,還多出一份宛如遊戲般的親暱——Tove Lo 與 Kenny Laubbacher捕捉到的,正是那段特殊日子裡人們如何用身體重新找回信任。
電影裡的吻、人群裡的吻。親吻,它既維繫於特定的客體,也指向形而上觀念——大抵我們對於吻的渴望都有超然的一面,足夠令人相信世界的真實裡仍保有善意。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