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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01

短篇故事:「都市聊齋二」藏嬌|cacao 可口雜誌

好陣子以來公寓住戶們傳言,四樓那間始終沒見人進出過的房子鬧邪。由於管區員警難斷鬼神諸事,住戶委員會只好央託擁有宗教學博士頭銜的道人前往查看。

那只是一棟普通公寓,若有特別處,可能只因建物跼促在快速發展的市中心而顯得老舊,樓四層、陽台窄小、碎花細瓷磚⋯建材與樣式透露它將逾「不惑」之年的焦慮。

四周高樓遮日使窄鱉的樓梯間更顯幽暗,甫上第四層樓迎面的竟是秦叔寶、尉遲恭,兩神爺彷彿因不耐久候而睜眉怒目,那是一扇不知哪個廟搬來的朱門,以及與此莊嚴朱門不成比例的細鐵鍊,僅僅以一把普通的南京錠上鎖。

這樓層打通兩房成一間,雖以廟門迎人,但門後的世界非寺非廟非佛非道,嫻靜的櫸木地板延展成矩形正廳,淡藍紗簾輕掩通向陽台的落地鋁窗,近門的一面牆掛有喜多川歌麿的『針仕事』,畫中正拉著仕女裙襬的孩童被割裂成兩截,頭掉出頭外,仍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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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仕事』(喜多川歌麿 画)の拡大画像

和畫對面盡底有架鋼琴,靠窗側立著明式風格長腳櫃,櫃裡尚留琴譜數本、文庫本小說, 最下層膝蓋高處一楨相框面朝下如醉酒嘔吐中,框裡的相片被剪成兩半,原本該有三人, 但中間一位已遭剪除,只剩左右手掌分搭在一男一女肩上,男女眼睛皆被筆尖刺穿。

鋼琴的另一側是面中間鏤空的牆,透明壓克力鑲入空中使臥室看起來像幅隨時可換上不同內容的畫,而此刻眼前的景致或可稱為雲雨過境的臥房。

房裡有張雙人床,床巾扯縐成一團,一只枕頭落在床腳半倚著床墊,彷彿正垂頭喪氣蒙頭坐那兒,床的另頭一只被割裂的枕如懸著粉頸仰躺,填充物暴露在外簡直是開膛手犯案現場。

紫壇小妝檯滿目悽涼或斜或躺,Gucci Envy Me仍張著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體液流乾, 而體液早已在紫檀桌面上蒸發成一片斑駁的夢痕,夢痕盡頭處已盛開出落落黑黴。

室內唯一的壁櫥裡有兩套男西裝,與一件無法想像該如何穿上的銀灰薄紗禮服,兩條細緞子繞頸,衣服上仍殘餘一股濃烈的氣味,一種香或女人的體味⋯禮服正下方鞋盒 Manolo Blahnik字樣,一雙藍帶銀露趾高跟鞋,或許這就是答案。

博士大膽猜想這屋子曾住著一位厭惡孩子的女人。

更深處由浴室廚房構成另一開闊的後廳, 料理台是後廳中心,大小刀叉似乎曾在此飛舞,水槽碗盤屍骸亂躺,地上暗赭的星滴狀色塊斷續進了浴室,偌大浴室反因許久未逢甘霖而顯潔淨,只在便斗旁的鏡面上被口紅強吻出兩行暴烈卻娟秀的字,左聯:你不滾我滾。右聯:無義休怪無情。

女人或許想,男人來此吃飯睡覺的機率比進屋裡上廁所的機率高,遂落款於便斗旁。畢竟這是市中心一處照不到太陽的蔭角呀。


原文刊於cacao Vol.02《柏林/轉變.移動》

關於作者:廖晉儀,1972年生,當過劇場演員、舞者、編導、廣告撰文人。曾獲台北文學獎、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已結集出版表演藝術評論集《表現的維度 》、散文集 《 討厭 》, 目前從事公元十世紀以前的古馬來海域考古,仍保持寫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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