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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6

在市井文化中誕生的超現實:台北表演藝術中心能夠容納眾多幻想的容器|cacao 可口雜誌

台北表演藝術中心(Taipei Performing Arts Center,簡稱TPAC、北藝中心)自從2008年公開競圖以來 ,2012年開始動工,過程中營造廠因工程施作複雜度過高,難以負荷而宣告倒閉,工程一度無限期暫停。如今整整耗時了九年,工程預定於年中竣工,計畫2022年開始為期半年的試營運,於七月正式的開幕。這座被市民戲稱為「皮蛋豆腐」的建築物,由普立茲克獎得主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以及他所主持的OMA團隊所負責設計,奇特的外觀讓路過的民眾總是頻頻回首,想弄清楚這棟建築到底是何方神聖。

當太陽逐漸隱沒在城市的邊際,從劍潭捷運站開始湧出陣陣人潮,下課的學生與下班的民眾合流,巨大球體挾著陰影掠過底下竄動的人流和車流,走進人聲鼎沸的巷弄之間,吆喝聲與嬉笑聲參雜著許許多多的香氣,從不同小吃攤販飄出的強烈氣味,彼此相互衝突儼然形成另種整體性的感官體驗。這裡有營業到深夜的雞排攤,也能玩到釣蝦和套圈圈,味道極重的臭豆腐和藥燉排骨,旁邊有保齡球館和運動中心,你甚至可以在這裡遇上來自不同國家的觀光客,很難說出一個詞彙去形容如此豐富而複雜的獨特面貌,非得要說的話,也許就是庫哈斯口中的「庶民文化」。

宛如太空船降臨的超現實場景。

將都市中混亂而焦慮的感官經驗轉化新的需求

可以理解為什麼批評北藝中心誇張的外型,在城市地景中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必須知道的是,庫哈斯著重的是將都市中混亂而焦慮的感官經驗轉化一種新的需求,如同他在著作《狂譫紐約》這樣說紐約——「曼哈頓不需要解除擁擠,它需要流暢的擁擠。」於是回到北藝中心,這些看似斷裂相異的需求中,正是為了找尋能夠容納眾多幻想的容器,而現代主義追求的秩序感和同質性並非在他的考量之內,相反地,庫哈斯從都市密度的脈絡下去思考,如何能保持這種「不均質的動態」;正因為這棟建築擁有如此獨特的姿態,反而受到附近商家的歡迎。OMA負責北藝中心的總監林家如表示:「一開始,附近的攤販並不喜歡頭上冒出一棟這麼巨大的建築,但他們逐漸意識到北藝中心的外觀,是一項強大的行銷工具——許多人都對它感到好奇,拿出手機來拍照。」

深色玻璃量體的上層空間是提供市民使用的開放式觀景平台。

在我們所熟悉的士林夜市,OMA團隊體驗了一種名為「鴛鴦鍋」的鍋物,深深驚嘆於它的機能與形式:如何能在如此小的空間內,簡單有效地分隔不同的湯頭和眾多的食材,調和成多元而獨特的風味。源自於這項簡單的概念,OMA在這塊前身為士林夜市臨時市場的基地上,設計了三座彼此獨立的劇場空間,正與庫哈斯的理念相呼應——「這座大都會的休息廳,將把分隔的劇場觀眾轉為一個單一消費奇想的群體,一個暫時處於催眠狀態的社區。」

分別為一座可以容納1500人的大劇場、兩座可容納800人的多功能劇場和鏡框式劇場,以及三座擁有單純幾何外觀的劇場,彼此嵌入浪型玻璃的立方體之中,將劇場的後台設施與建築結構,整合成簡潔有效的中控系統;兼具穿透性與神祕感的深色玻璃罩,宛如一個具有引力的小宇宙,吸引著三座架空於地面的劇場,透過打開地面空間來回應這座城市的街道風景和攤販文化。於是三種城市密度(夜市、車站和北藝中心)得以透過廣場空間而流動,廣場甚至還能與劇場串連成為表演的舞台。

北藝中心模型,靈感來自於鴛鴦鍋。|photo by OMA

北藝中心有著世界上最高的舞臺升降塔(16公尺),宛如科幻電影場景的內部空間,梯形空間的大劇場(grand theatre)是20世紀大型劇院的當代版本,能提供傳統歌劇的演出。為了抵抗傳統的空間形式,空間略為不對稱,舞台的後台空間之後是另一個靈活度極高的多功能劇場(multiform theatre),能夠容納各種表演實驗的可能性,兩個相對的空間能夠透過兩面可動式的牆,結合成長100公尺、寬25公尺的超級劇場(super theatre),類似於工廠空間的環境能供大規模的史詩劇場演出。劇場之間的聯動也打破了一般人對於劇場的想像,讓創作者得以重新構思戲劇的新型式;鏡框式劇場(Proscenium Playhouse)則像是顆懸浮在25公尺高空的小行星,人們在遠處就得以辨認出這顆球體,在茂密的建築群中呈現出搶眼而神秘的姿態,連同其他兩個方塊量體,這三個幾何形體不僅是劇場空間,同時也將成為閱讀這個地方的圖像符號。

兩個方形劇場可打通結合成一個超級大戲院。||photo by OMA

這座擁有獨特外型的表演中心並沒有所謂的正面,它以不同方向的面貌,迎接來自大馬路、巷弄、捷運站的人們。從開放式廣場自然地流入玻璃罩之中,並隨著空間的區隔分流至三個劇場之中,在短短的演出時間內,觀眾將漂浮於熱鬧的街區之上,暫時脫離城市的引力,沉入安靜而神祕的夢境之中。

人們能透過公共參觀動線看到劇場的後台運作狀況,也能前往開放式觀景平台,打破對於菁英階級才能使用劇場建築的既定印象,讓更多不同社會階級的人們有在空間中相遇的可能性。|photo by OME

充滿衝突感的外表下隱含著對當地流動開放的內部性

不妨試著想像一個畫面,在士林夜市賣大腸包小腸的阿伯,在某個提早賣完的晚上,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身著白色的吊嘎和一件風塵僕僕的工作用圍裙,就這麼從廣場的大階梯一步步走入那棟玻璃盒子中。沿著宛如建築血管的路徑前進,斜坡、樓梯、電梯…為他提供一段舒適美好的旅程,目睹許多從未見過的風景。對劇場後台的準備流程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也看到了玻璃後方劇場裡衣冠楚楚的觀眾,他再看了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不禁感嘆道,這是多麼對比的景象啊!最後他來到了頂層的觀景平台,坐在階梯上稍作休息,俯瞰士林地區的迷人夜景,心裡想著,以後或許可以常來。

事實上,當地民眾早已與夜市的紋理盤根錯節在一起,融匯成相當強烈的在地風格,也許北藝中心最精采的部分就在於庫哈斯設計了這條公共參觀動線(public loop),回應了在地的庶民文化:將小吃攤販、住戶、學生、阿伯阿婆、老人小孩通通邀請進入表演藝術中心,翻轉市井小民對於劇場建築難以親近的菁英形象。庫哈斯創造了另一條被巧妙安排在劇場和基礎設施之中的動線——「後台是另外一場表演。」讓來自不同階層的群體,都能對劇場文化有更多的了解,同時滿足人們對於窺探和好奇的慾望。庫哈斯擅長將不同的作用力引入建築空間之中,將活動的需求、人的心理狀態、社會現象和政治力量等等複雜的矛盾,透過充滿象徵性的符號空間表現出來。對他來說,空間和符號是一體兩面的事情,建築則是一座無數事件交互碰撞的反應爐。

「對那些本將素昧平生的人們,這個世界自己的法規產生出隨機偶然的碰撞,它提供了切過人群的豐富剖面,社會階級間複雜紋理的界面,彼此齟齬舉止的喜劇,以及慣常操作的中立背景,這一切使得每個世界栩栩如生。」——庫哈斯《狂譫紐約》

《狂譫紐約》是庫哈斯對於曼哈頓的「擁擠文化(Culture of Congestion)」,以奇想的方式,拼貼建築史和理論進行的文本研究。擁擠文化關注的是都市密度和人類慾望之間的關係,書中提到:「垂直向上的分裂(Vertical Schism)創造了將這些彼此不相關的活動,直接聯繫在一起的自由,而用不著考慮它們象徵意義上的相容性。」概念源自於《下城健身俱樂部》的研究中,一反現代主義中「形隨機能」的觀念,他認為樓層的機能是斷裂的,每一層都有著獨立的世界觀,垂直向度的不同事件讓剖面得以自由(freesection)。從北藝中心的剖面,可以很清楚看到建築師透過這樣的概念,將機能交錯置入(cross-programing)中央的玻璃盒子之中,讓各種事件在浪型玻璃的盒子中彼此交織作用;庫哈斯將建築視為社會文化的凝聚器(social condenser),置入各種相異的活動、事件、機能、族群於相同的空間,讓彼此產生摩擦、碰撞和一系列有機的動態變化。

OMA團隊是Office for Metropolitan Architecture的簡稱,也意味將建築視為一座有機的城市,容納了許多事件和機能。庫哈斯認為大都會文化的本質是改變──是永遠生機盎然的狀態。文字記者出身的他,總以社會學的眼光去觀察著這個世界,他的目標就是去盡可能地描述這些事件的動態,並且提煉、加工、合成、消化、再現,保留所有敘述的可能性。他從神話學的角度去談城市的大眾文化,背後的概念就是所謂的象徵性,庫哈斯一輩子都在抵抗的,正是現代主義試圖去除象徵性達成同一化的狀態,正如同他對於北藝中心的引言:為什麼過去一百年來,最激動人心的戲劇作品總發生在專為其目的設計的黑色盒子之外?

現代建築設計經常為了抵抗資本主義的過度膨脹,意圖創造烏托邦式的理想鄉。庫哈斯的與眾不同,在於他選擇走入世俗世界之中,樂觀地直視現實帶來的混亂和偶然,並強調它豐富多元的面貌。這塊基地正巧擁有某種純粹、瘋狂以及不那麼完整的特質。對受到超現實主義影響的庫哈斯來說,「偏執的批判是為無法證明的推測捏造證據,隨之將它嫁接到世界中去,如此,一個『虛假』的事實就可以在『真實』的事實中間非法地佔有一席之地。」空間形式的隱喻是一種夢境的植入,將隱含批判性的虛構「符號」記錄在無法撒謊的介質上──也就是建築,如此一來,隱喻也將變得名符其實,如同北藝中心──符號即空間,空間即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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