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攝影師夏永康:有很單純的眼睛,才能什麼都看得見|cacao 可口

採訪途中,六七名打扮新潮的年輕人魚貫走入位於大安區的奇想會,為首的女生熱絡地用廣東話和阿Wing(夏永康)打招呼。

「嘩,黑社會。」

「黑社會?誰?」

「你們啊,一班黑社會來劈人。」

「黑?哪黑得過你?」女生指著一身黑的阿Wing笑道。後來我們知道她的名字是Tiff。

阿Wing告訴我們這群年輕人是他在香港一起玩音樂的朋友,這個名為「i_is_one」的二十人編制樂團,是他從祕魯回來後共同組成的。一開始成員們用的是能發出聲響的日常品具,餐盤,魚糧罐,後來每個人都買了自己的樂器,Tiff是銅鑼,阿Wing則是鼓,每個月他們都會有一次聚會,一夥人吃吃喝喝,有誰感覺對了便即興演奏,其他人自由跟上。

你一定想知道祕魯之行是怎麼回事,但先緩緩。

夏永康。這個名字第一瞬間在你腦海中喚起的畫面應該有著濃冶的綠色、藍色、或者紅色,情感暗潮洶湧,即便失焦同樣若有所思。場景可能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某處空無一人的公寓(床邊的架上擺滿香菸),或香港酒店的2046號房(旖旎纏綿又禁慾的小說寫作)。而你還有許多為眾人津津樂道的故事,其中有個名字的主人是辭世多年的港星,另一個名字仍不時在電影廣告或雜誌裡出現,自然靜美地老去。

但九零年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阿Wing距離當時的狀態已經很遙遠,用他的話說,他現在變得更為坦率真誠——比絞盡腦汁對付王家衛導演的要求時還要純粹。

日本設計師井上嗣也(Tsuguya Inoue)則恆處於那樣的狀態。作品集《Chaos》、展覽《Chaos》正是兩個頑童碰撞在一起的火花。今次我們和阿Wing就聊這個話題,就聊夏永康。

讓他拿起照相機的契機是電影,許鞍華導演的《投奔怒海》。但在當時他對電影的興趣只是一般般,反而覺得林子祥飾演的記者揸住台相機四處奔走非常帥氣,進而想要效仿,「於是開始打工賺錢買相機,為了泡妞嘛。」他笑道。

任何人在16歲都是成天想著泡妞,但阿Wing也因此對美術、設計有了興趣。後來他果真進入專科學校修讀設計,在那裡認識了林海峰及葛民輝。畢業後二人進了電台當DJ,合組「軟硬天師」,阿Wing則飛去加拿大繼續進修,在溫哥華艾蜜莉卡藝術及設計學院主修平面設計,副修美術(FineArt)。90年代阿Wing返港,剛好趕上香港樂壇蓬勃發展時期,因此有份參與許多唱片的封套設計。

他說90年代與如今很不一樣,產業景況正好的時候,唱片公司一方面想為歌手發行精選輯吸引歌迷購買,二方面又不可能為每張唱片提供同等製作資源,相應對策就是和設計師談條件,談妥了便全盤委由對方執行。儘管薪酬不高,沒有人在一旁指指點點也給了足夠的自由,有想法就能付諸實行。

在生涯起步階段,最令阿Wing印象深刻的作品是鄭秀文的第三張專輯《十誡》。當時他的時尚廣告拍攝執行經驗還不太多,但美術指導給了相當的空間,請他用顏色表現聖經十誡中的誡命概念。Photo via Carousell
奚仲文擔綱美術指導,夏永康攝影掌鏡,長久以來完美地詮釋了張學友的音樂世界。阿Wing稱張學友為「真正的歌手」,演唱時的投入與深情能夠感染周遭其他人,「無論我在旁邊如何拍攝,都不會打擾到他,對攝影師來說,這是非常理想的狀態。」Photo via Wikipedia
自《春光乍洩》以後,阿Wing便持續與梁朝偉來往,他形容梁朝偉非常靈活(flexible),「他的pose是用感覺帶出來的,給一個故事、指定一個感覺就能溝通。」
那張學友與梁朝偉誰是更好的合作對象?面對我們的難題,阿Wing笑答不能這樣比較,各有各的好,況且拍歌手演出的特寫,與拍廣告與雜誌是截然兩樣的世界。「其實就算是個完全不懂怎麼被拍的人也很好,因為你可能抓到在其他人身上永遠拍不到、意想不到瞬間,所以沒有人『更好』,每個人都好。」

回憶舊時光,阿Wing坦言當時技術並不純熟,很多玩底片的方法是錯的;但正是這種「不懂」的狀態,令他去琢磨去變通,捕捉到許多「太懂」的時候會錯過的東西。「不懂就是冒險,冒險則意味著機會。」

然而當攝影事業步上軌道,太懂卻是無法避免的。千禧年後,他為維持公司營運大量承接廣告案件,也將越來越多心力用在經營關係——畢竟香港人工不菲,房租也貴,直到公司結業以前他個人薪水從未動過還是其次,壞就壞在拍照時開始有些不真不單純的東西。「那不是假的,都很美,不過也商業化。因為腦子裡想的都是為公司賺錢,要照顧二十幾個員工。」

「大概八年前,我覺得夠了,好像騙自己騙了很多年,我想坦白,我要去尋找,去問世界是什麼,宇宙是什麼。」

於是他開始拍電影,甚至收了公司,選擇遠離塵囂,前往印度祕魯等古老的國度,體驗與此前兩樣的生活。他察覺世界不如表面上那樣簡單,進而對宗教、靈性產生興趣,考慮過將收穫的哲思融入創作。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也領悟到過份追求精神上的解答同樣有問題。

「原來刻意追求答案的時候,你就不純粹了。人真正單純的時候,是對『答案』也沒想法沒Intention的。」

在將身心都洗乾淨後,他終於能夠連宗教也放下,回歸到比九零年代更簡單的狀態。「很多朋友會笑我,阿Wing,你現在沒有腦子了,什麼都忘了。我說無所謂,我很享受這種什麼都不懂的感覺。」

「我一直覺得我做過的每份工作都是Part-time,拍照、導演、設計都是。你看這個展覽中的照片看起來很隨意,甚至有些凌亂,這也顯得井上先生起的名字有多麼貼切,《Chaos》。」

他形容《Chaos》實際上不是一本攝影集,更像是藝術品,是設計師井上嗣也呼應他個人的特質,然後與拍攝浮光掠影的一生的混合。《Chaos》的緣起——的確是「緣起」。開始時是日本友人詢問有沒有興趣在日本出書,他隨口答道如果能邀請井上嗣也做設計就沒問題。沒想到對方與設計師正是舊識。不久友人又來訊,說阿Wing,寫些東西放書裡吧?

寫什麼好?一天他做例行慢跑時,才準備起跑一片葉子便落在腳邊。阿Wing並不想踩那片葉子,卻不能不,因為身體前傾姿態已經讓腳步不可能避開落葉。「難道在想到要跑步的時候,這片葉子就一定會讓我踩到了?」念頭一閃進腦海中,跟著便浮想聯翩,「那麼《Chaos》是不是也是命運安排?這些以前拍下來沒有派上用場,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拍的照片,就是為了二十年後的這本書?我覺得人生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到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為什麼在特定的時間點,會發生那樣的事情?為什麼這本作品集的出版如此順利,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如果自己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在東京見到井上嗣也的作品,即便是設計師親自出馬來邀約,肯定也會有所遲疑吧?一切,好像都可以歸結到當年的起心動念。

「你最欣賞井上先生的哪一點?」我們問。

阿Wing翻開他擺在桌上的井上嗣也作品集,其中一系列的圖片是將煙霧的照片沖印出來後,放上咕嚕眼(Googly Eyes)後又重新拍攝,煙霧立即生動起來,像小動物,又像一張人臉。接著他又翻到設計師為坂本龍一的個人專輯《B-2 Unit》、《Neo Geo》及《俘虜》原聲帶設計的封面,讚嘆連連。

「純真。」他說,「這是我現在最看重的一種狀態。井上先生就像一個孩子,對世界充滿好奇,對一切事物都充滿新鮮感。我覺得他一直保持在純粹的狀態,非常強壯。」

設計師將阿Wing二十多年來累積五萬餘張照片進行巧妙的篩選和編排,創造幽默而富想像力的視覺效果。《Chaos》如同阿Wing的人生日記,記錄他走遍世界的點滴,從街頭攝影到時尚大片再到手機快拍,風格多樣,卻又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他猜觀眾或許能從中發現到時代色彩,又或者是夏永康各個創作階段的痕跡,但他自己看到的不是技術或時代的變化,而是人生的變化。

「那麼多留下紀錄的視角,可能我現在不會再看到了。」阿Wing認為《Chaos》展覽就像一座博物館,並非攝影展,而是設計與攝影CrossOver,也因此堅持展覽必須要將他和井上先生的名字並列。他又舉了一個例子說明設計師的赤子之心:出現在展場一樓,與其他作品風格殊異,彷彿經大量數位處理的照片——其實那是設計師從阿Wing的AI錄像作品中擷取下的一幀瞬間,「井上先生是位冒險家,他可以變成一個小朋友,什麼都可以拿來作素材,他就是個老頑童。」

做法容易,但殊不容易。得先有很單純的眼睛,才能什麼都看得見。阿Wing說。

《Chaos》是一場巡迴展覽,台北是首站,接下來也將在東京與京都於同一時間開展,而內容並不重複——你沒想錯,因為布展也同樣出自井上嗣也的手筆。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的展出場地是設計雜誌「+81 Magazine」提供,阿Wing與他們同樣在二十年前相識,阿Wing公司在萌芽階段多得+81 Magazine的推廣而能走向國際。《Chaos》將落腳於+81 Magazine老闆的畫廊,也多虧過去這段難以分解的緣分

在採訪最後,阿Wing和我們分享了他執業生涯的一件趣事。那年他和劉偉強導演、港星鄭伊健一起飛到澳大利亞拍攝音樂錄影帶。從下榻的酒店驅車前往拍攝地點需要兩個多鐘頭,當一行人舟車勞頓到達目的地時,助理面有難色喊住他,坦白自己忘記帶相機。

「『你中途就發現了?』『中途就發現了。』『那為什麼不說?』『我不敢。』」阿Wing生動地回憶他和助理的對話。立刻趕到飯店來回也要六個鐘頭,器材到了劇組也收工了,怎麼辦?「我要他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把看得到的富士即可拍都買回來。」

最後他就用20個即可拍相機完成工作。阿Wing認為,許多時候都是無形力量給原因,推動人們去到意料之外的結果。人看似被動,心態上卻能有所選擇,「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自己『沒有那台相機不行』就什麼都拍不到了。」

阿Wing拍底片的造詣不必多提,不過相較時下青年的復古情懷,他對底片的偏好不因為其獨有的質感,更多以客戶的需求為首要考量。對於要求快速交片的廣告拍攝,他通常會使用數位相機,但如果時間充裕,底片仍是首選。「因為拍攝的當下看不到最終效果。」阿Wing說,底片攝影的魅力在於不可預測性,拍攝過程中犯下的Misake反而可能成為驚喜,「另外就是每次按下快門時都要想得非常清楚——要付錢的時候拍攝心態會完全不一樣!」
生成式AI問世之初,曾一度被創作者視為洪水猛獸,在阿Wing眼中卻與底片攝影有異曲同工之妙,AI可以是一項屢屢繳出驚喜的技術,給它一個指令,成果總是超乎想像,既可以輔助創作,也能發想創意。對他而言,AI無非是不使用相機時的另類創作手段,選擇怎麼與AI溝通的主導權還是在自己手中。

如許多人津津樂道的《春光乍洩》幕後軼聞,當年阿Wing根本不知道拍攝現場的收音器材靈敏度連快門的聲音也不放過,走到哪都被技術組人員嫌礙手礙腳。他只有趁著導演喊卡時的空檔拍,演員上妝時拍,抽菸時拍,就算演員一下戲馬上添大衣,服裝細節完全不對也拍……1997年時,誰也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大家還欣賞它們。「如果收音聽得到就不拍,那就什麼都完了;但我還留著,留下來繼續拍。演員走了,就拍一下空間,發現拖鞋還在,那就給拖鞋也來一張。無所謂,先拍吧!我是抱著這麼簡單的心態在拍照的。」

「所以我經常說,Mistake其實不是Mistake,都要經過一段時間後,才會知道它出現的原因是什麼。根本沒有Mistake,只有判斷事情發生當下正確與否的你,但你可以選擇改觀,變成正反面都對,都是種美。」

他說,那就是攝影之所以好玩的地方——結伴出行的攝影夥伴可能為彼此按快門的時機點詫異,但那都具備前因後果,都具備各自的緣起。「Follow your Heart聽起來很老土,但我現在的確與心越來越接近,能很快聽到它給我的感覺——它想,我就跟著它走,像很好的朋友一樣。」

我們問阿Wing未來有沒有拍攝台北的計畫。他笑著說全看緣分,「等那天到來的時候,我的心會催我:『阿Wing,差不多了,起來動一動啦!』」

▌採訪報導、攝影: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