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我工作旅行的第一個城市。時間距離現在還不算太遠,有些記憶或者對話經常出現在我腦海裡,它們對我來說像面鏡子,我時常拿起來對照,看看自己當初與現在的樣子,改變了多少,而哪些又留住了?
地緣距離上,香港與台灣飛機航程約一小時四十分鐘。從這裡出發模特兒生涯,相較之下紐約或巴黎當然顯得刺激與興奮許多,但現在回頭看,香港的經驗為我更遠之後的旅程打下很實在的基礎。

香港也有舉辦時裝週,那算是我第一次時裝週的經驗。第一次去面試,對照地鐵路線圖、找街道、查看大樓名字。現在其實想不起來當時候的心情是什麼,但我記得我帶的高跟鞋很高,也還在摸索穿高跟鞋走路的平衡與技巧,當我走完一回下來,客戶對我說「你的樣子不錯,但是走路有點問題,沒關係!你回去公司叫小津(我的經紀人)教你!」
剛回到家就收到小津傳來的信息「你明天來公司。」


從各種角度看到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像是演戲?像是默劇?
隔天,到了公司,「好,你現在胸挺高一點、腳步跨大一點,就是這樣,再走快一點,對就是這樣!」突然小津接到電話到旁邊去,我來來回回反覆繼續練習,重複小津說的重點「胸挺高一點、跨大步、加速⋯⋯」,感覺自己四肢很不協調、十分僵硬。大概半小時之後,小津掛上電話回來對我說一句「你以後一定會成功的,我沒有看過哪個模特兒不停走,我講電話多久、她就走多久。你可以回去了。」她倒也沒有說我有沒有進步,就叫我回家了,但我還是一頭霧水,甚至回家上網還查了高跟鞋的走路技巧,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天開竅走順的。


第一次接到雜誌拍攝的工作,我一到工作室,就對攝影師說「我今天第一次拍,可能會拍得不好。」他驚訝的說「沒關係,不要緊的。」那次拍攝,攝影師用了很多反射的板子做成一個場景,在那些類似鏡子堆積的空間裡,很特別的我找到一個安全感,從各種角度看到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像是演戲?像是默劇?拍攝的過程中,我和攝影師也沒有講太多話,也不知道我自己底表現如何,就回家了。


那時候開始,安靜與聆聽是我最大的陪伴
這些零零散散的機會,反覆練習,其實大多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習慣在一個既定的模式裡學習,有人教導,我模仿跟進。從那時起,完全顛覆我過去成長的經驗。待在模特兒公寓裡,室友來來去去,大部分我是獨自一人,如果我沒有去工作,幾乎一星期沒有開口講話。可能也是那時候開始,安靜與聆聽是我最大的陪伴。焦躁、無助、發呆、失意、寂寞、比較、得失心,在這一路模特兒生涯前期的日子大部分就是如此,就像高跟鞋走路找不到重心,在生活中我也不知道我的重心在哪,或者更大的問題,我這一生的重心在哪?我會不會浪費時間就讓日子一天一天空蕩蕩的過去?

我的眼裡只有自己,想控制一切
唯一一次媽媽來香港探望我,在她來之前我就提醒她不要帶任何食物,當時我對飲食有很嚴格的紀律。我去機場接她。當我們還沒離開機場,她告訴我她帶了很多食物來給我,我的反應竟然是生氣,甚至轉身離開沒有等她。我回頭看媽媽在哪,發現她呆站在那。我還覺得自己生氣很有道理,因為我已經和她說明我的狀況,她竟然沒有尊重我說的還是帶了很多食物來。我想我媽當時真的是心碎了。她抱著什麼心情來看女兒?抱著什麼心情準備那些食物要給她的女兒?當她一下飛機還沒有得到歡迎的擁抱,就被她自己的女兒甩開,看著她的女兒兩手交叉在胸前走人,心情又是如何?過了幾年,我有天想起才對媽媽道歉,說起來很難堪,但我當時候真的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女兒,我的眼裡只有自己,想控制一切。我不給自己留空間,也不給任何人留空間。

當緊握的拳頭,開始鬆開;從抵擋、對抗到放鬆、倒空接受
常常有人問我喜不喜歡做模特兒這份工作,我很難回答喜歡或不喜歡,因為我沒有對做模特兒有什麼抱負和熱情,也不是特別喜歡表演工作,只是剛好它成為我長大的其中一條路,我也選擇了它。在這條路上我學到很多,也許我今天選擇另外一條路,那條路也會教我許多事,路徑不同、觀看的方式也不同,一路走來,對我來說最矛盾也最美麗的地方發生在許多衝擊及自我懷疑、自我否認,越是想要得著就越摸不著,「凡想要保全自己生命的,將失去生命;凡失去自己生命的,將保存生命。」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體認到單單倚靠自己的力量無法走遠,最後學會放棄,也放手了。當緊握的拳頭,開始鬆開;從抵擋、對抗到放鬆、倒空接受,把自己的驕傲交出去當戰俘,和自己和好,學習「原諒」。


關於專欄作者:江仙亘
2013年夏天在紐約蘇活區被路人介紹,一步踏進時裝模特兒的旅程,到今天。大學時期開始覺得自己是很特別的一個人,潛意識(更精確來說應該是有意識的)營造出想讓世界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這些因著工作經驗旅行的日子下來,許多衝擊及自我懷疑、自我否認開始漸漸明白,其實不必要刻意營造一個形象的自己,漸漸地放鬆、心也更自由,卻遇見從未想過那個「很特別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