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C Taipei, TW
2020-08-09

江仙亘專欄|我若不能單純滿足的讓自己笑,誰還為我而笑呢?|cacao 可口雜誌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選擇留在巴黎,其實不是我選的,比較像是我被選上的。

驟變,讓業界充滿好奇與各種複在的情感。

我不曉得你有沒有特別愛好哪個品牌,或者哪位設計師?時裝界大新聞很多時候就是這些明星設計師換新東家。前兩年,Phoebe Philo離開CELINE,Heidi Slimane接手。在當時是一件風雲變色的大新聞。想像今天吳寶春麵包突然宣布即將由阿基師師傅接手,吳寶春師傅暫時休息,差不多就是這樣轟動程度。兩位設計師都是各佔領域、風格迥異的奇才,這樣的驟變讓業界充滿好奇與各種複在的情感。

我在Heidi Slimane接手CELINE之前待了兩年的showroom。當每一季時裝週走完,世界各地的買家就會到服裝公司總部進行採購,挑選適合自己市場的品項。比方說,每一件成衣會有不同的布花或者衣料材質,從熱帶氣候來的買家就會跳過一些極厚重的皮料,著重透氣、輕盈的棉麻,尺寸的比重也和各地區消費者身形有關聯。所以在showroom會有各型各色、來自各個國家的模特兒,我們的工作就是試穿showroom展示下一季要賣的商品,讓各地區的買家容易明白衣服在各種人身上穿起來的效果。

模特兒和CELINE工作人員慶生|photo by 江仙亘
CELINE Showeroom其中一角 |photo by 江仙亘

在模特兒這小泡沫的世界裡有一隻眼睛可以瞥見人性、利益、商業策略、產業趨勢、生態循環,讓我興奮不已。

2015年我剛到巴黎的那一年就去過CELINE的面試,面試的經過很順利,公司一開始接到的反應也很樂觀,但最後還是沒接到工作。後來我接到另外一個品牌的showroom,也是我第一份在showroom的工作,在那裡體認明白在showroom裡工作的重點和態度。八、九個小時不停的換衣服,有時候剛回到更衣間,正換下一套時,客戶又要再看一次我剛換下的那一套,就這樣無限的來回走以及脫脫穿穿就是我的一天。

體力上累歸累,但在showroom是讓我看到世界縮影的地方。來自世界各地的買家,所有的文化背景、語言交融,在這一個小小的空間一覽無遺。在模特兒這小泡沫的世界裡,有一隻眼睛可以瞥見人性、利益、商業策略、產業趨勢、生態循環,讓我興奮不已。有時候還聽見一些商業對話,逐漸明白,當銷售人員嘗試要推銷商品,讓模特兒同一套衣服穿了又穿,或者當買家的頭腦已經被數字打結,他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選的衣服已經在他面前晃過一圈,又叫我再走回來點點點這些小細節。經驗多了,同理心教我不容易把評論個人化、淡化敏感自我指控為什麼叫我一換再換。

躲起來補眠的模特兒 |photo by 江仙亘
在更衣間遇上難脫的鞋子 |photo by 江仙亘

關上的門,也許它只是在等待最適合的時間開啟。

過了一年,CELINE又叫我再回去面試。他們的總部其實在一條很小的巷子rue Vivienne,對面是一間古典圖書館。他們的大門是法國國旗的標準的藍,門打開是偌大的庭院,很安靜。許多室內植栽,地板是拼接的大理石,大體簡單、自然。女孩們在那等了一陣子,突然他們的形象主管匆匆來到,面試的流程就迅速開始了——女孩一個接著一個進去又出來,那位主管留著一流瀏海、戴副眼鏡,距離感很強,沒什麼臉部表情。我換了套衣服走了一圈,他很嚴肅的看著我,只說了一句——”Wonderful.” 我哪裡都不敢亂看,兩眼瞪大直視她的雙眼。

CELINE 位於16 Rue Vivienne, 75002的總部,以往設計師Phoebe Philo時代的藍色大門 |Photo by witwhimsy

記得我第一天進到showroom,我深深記得第一套衣服是一件洋裝,大花印的底再蓋上一層透絲的麻。我走靠近買家所在的桌邊,突然其中一個人問我「你今天你好嗎?」我真被他嚇一跳,「我很好啊!你呢?」「我很好啊,但你看起來有點緊張。你臉上都沒有笑容。」我都忘了我臉上有沒有笑容,也許我真的緊張吧,畢竟是和新的客戶工作的第一天。但因著他那句問候,那天起,每天都提醒自己,記得微笑。另一個原因我喜歡在showroom裡工作,就是和人的距離很親近,我通常會和買家問候,氣氛不錯的話我會講點笑話,記得有一次有一組日本的買家在離開前特意來和我說再見;也有些買家遇見我很多次了,就會和我聊上兩三句;一次有位買家對我說「我會買他們的衣服是因為你會笑。」真的教會我一件事,人在做決定時,情緒果真是一個很關鍵的因素。

那位與我對話的先生,被我記錄在日記裡

如果我不明白心中為何渴慕,即便成就了理想中一切的目標,以為就會得到快樂和滿足,當我走到那頭,是否回頭記憶已是一片黑?

在showroom忙起來場面和即席辦桌沒什麼兩樣,人流進進出出,可能這套衣服被某位買家指定先看,但當我往他那走去時中途被另一組買家攔截,對我提出不同要求,請我把衣服扎進去或者拿出來、脫下外套…。所有的模特兒輪流穿樣品鞋,當夏天來到,大家鞋子底都是濕的,已經不知道是誰的汗,當腳套進去時,臉和心都已經歪掉,但走出去還是要微笑。看著一切忙進忙出,人的吵雜聲逐漸消音,腦中不斷想著,這些一季又一季的循環,為誰辛苦為誰忙?似乎沒有誰是真正的買家或贏家,都是為著彼此忙碌,也都互相依賴彼此的供應及需求。

在更衣間一角的偶然拍攝

突然覺得我的人生像個笑話,競爭什麼?成功又是什麼?我開始不自覺的笑,不是嘲笑自己,是豁然開朗的笑、輕鬆的笑,不是為了別人硬擠的微笑,只是明白最終我還是得面對心裡的空虛,我若不能單純滿足的讓自己笑,誰還為我而笑呢?如果我不明白心中為何渴慕,即便成就了理想中一切的目標,以為就會得到快樂和滿足,當我走到那頭,是否回頭記憶已是矇灰?我應當珍惜或堅持的呢?失焦的我又去哪找回?

感謝,不總是深刻但卻是滋養生命。

在結束和CELINE這份兩年的忠誠關係,他們送我一個手鐲。我告訴媽媽這意外的禮物,想把手鐲送給她,出外工作以來尚未買過禮物送她,想說送她這手鐲也算是一個象徵物,讓她放心我在巴黎的生活。媽媽對我說「你收著吧,那是上帝與你之間恩典的記號。」

CELINE送我的手鐲

現在CELINE大門已經漆成淺灰色。每當我經過,想起當初,他們倒沒有必要送我禮物,說是道別也是珍惜這份情誼,也說不上有多麽深刻,但時不時在路上巧遇他們,還是會彼此感念以往,鼓勵今後。


關於專欄作者:江仙亘

2013年夏天在紐約蘇活區被路人介紹,一步踏進時裝模特兒的旅程,到今天。大學時期開始覺得自己是很特別的一個人,潛意識(更精確來說應該是有意識的)營造出想讓世界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這些因著工作經驗旅行的日子下來,許多衝擊及自我懷疑、自我否認開始漸漸明白,其實不必要刻意營造一個形象的自己,漸漸地放鬆、心也更自由,卻遇見從未想過那個「很特別的自己」。

延伸閱讀:紐約?「丟臉的話,就這麼一次吧!」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