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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6

簡瑋婷專欄(10)|《茶客》- 讀梁實秋〈客〉看茶席禮儀|cacao 可口雜誌

一場疫情,一年多未曾踏足上海,像是面對相處了幾十年的糟糠妻,一場暫別也不免勾起當初一見傾心的那個瞬間,從機場出發至隔離酒店的路上每個街景、每片光影都顯得可憐可愛。

都說茶人不怕孤獨,或許也是善孤獨的人才容易愛上茶。隔離的日子確實過得舒心愜意,無端偷得半日閒。這回分派到的酒店房間夠大,每日晨起房內做做瑜伽,揮揮杆練高爾夫,泡杯茶給自己,晚餐後在特別寄來的折疊浴缸裡敷臉泡個澡,臨睡再來杯小酒,不能說更勝度假,但也堪比度假了!

除了上述養心怡情之舉,隔離的小樂趣便是觀察周遭鄰居的作息餘興,五音不全的鏗然高歌、八股庸俗的電視劇、從早至晚的煲電話粥,時而傳來歡聲笑語,時而是憤然爭執演變成了嚶嚶啜泣、轟然咆哮。總之素日裡一切能被稱為受擾的苦處,這時都添了一抹看戲的趣味,同是籠中鳥,心裡不住地說:沒關係、沒關係!簡直可憾無法伸出隻手在對方肩頭拍上兩下。反正這會兒你吵我,下一會兒換我吵你,隔離就是場無可奈何的冤冤相報,房內能行的活動也不外這些。據說有些飯店入住前,會開箱檢查住戶是否有帶尖刀或危險藥品,深怕這苦悶的日子迫人尋死,突然覺得若是能為入住旅客開個線上視訊群組,大夥閒來沒事聊聊今日吃食好壞,抱怨一下體檢人員早來了五分鐘擾人清夢,再來個線上卡拉OK接龍,或許倒能解決點情緒上的問題。

一般而言我是極樂意獨處的,人生能得知己,享受「談笑無還期,陶然共忘機」的情致固然可幸,可惜現實中更多的是不得不約又不得不赴約的飯局聚會。

梁實秋在〈客〉這篇文章裡提到,華人的風俗與西方人不同,西方人重視私人領域,辦公、待客、住家都有分別的場域,非至親好友就上門拜訪是相當不禮貌的;然而華人不同,親友鄰里關係緊密,什麼張三李四都能突如其來的不請自來,登堂入室。主人或是正在如廁或是正在用膳,無法直言不方便之餘還得快添雙筷子,邀請這不速之客一同入席。因而官場上發展出了與茶相關,彼此心照不宣的一套潛規則。當主人認為客人應當離開之際,便舉起蓋碗請客人用茶,傭僕一看便明白,高喊一聲「送客!」順道打起簾子,客人也就不得不走。只是這習俗要放在現代,客人肯定是一頭霧水,才請喝茶就送客,他必定得向你要外帶杯。

即便在文化上中西合璧、青黃不接的民初時期,這方法也漸漸不可行了,一來家中往往不再有成群又機靈的傭人,主人自己也並非官場要員,無奈只得硬著頭皮等待客人坐得開心聊得盡興,以不同規格的待客之道聊表說不出口的心聲。「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座」,來客不同,禮數自然也各異。相熟而品味高的客人,能請入書房繡榻,端上上等水仙、龍井,順道品賞一下主人收藏;而品味太低或略惹人厭的客人便僅以濃濁的茶滷加水伺候,照說茶滷在《紅樓夢》中可是用來漱口而不是飲用的,得到如此對待的客人理應萌生自知之明識相請辭,然而可厭之人之所以可厭,大約不是因為天生無感,便是存心將令人生厭當成種樂趣,故此法恐怕甚少有顯著成效!

現代人與人的關係漸疏,大概不再會有這樣不先告知便上門的客人,但還有一種「客」的惱人程度同樣不容小覷,便是「茶客」。記得一次一位前輩義憤填膺地向我說到,某場茶會中客人們對其弟子有失尊重的舉動,問我是否遇過,都怎麼處理。聽完我也感同身受,我的性格雖不如那位前輩仗義直率,非當面指教一番否則夜不能寐,但見怪不怪之餘確實也覺得感慨,茶應當是兼容而清致的,何故愛茶的人時常學了表象,卻忘了「茶道」之所以能稱作「道」,便是因為它同時是一種品德的修行?

要說茶客裡最惹人煩厭的類型之一,便是「進別人廚房教人做菜」隔壁大嬸型,一屁股坐下必先聲明:「我喝茶喝了三十年…」,可想而知後續得接上:「你這茶應該怎麼怎麼泡,哎呀!那才是我們當年喝的味道」等等云云。可吃飯吃了一輩子每個人的口味還不同呢!一般遇上這類大嬸,我也只能擠出微笑說:「原來您喜歡喝的是這樣的口味,那下一泡為您調整」誰讓茶主人有時非但不是「主人」,反而是端茶奉水的「茶僮」呢?

其次還有一種,其行可擾但其情可諒者,那就是「敦親睦鄰愛分享」里長伯型。無論今日茶會主題為何,茶主人們所備茶器為何,他們兜內有珍寶,必無法忍受私藏而不同眾人分享。於是乎便出現了年輕茶人們的各種窘迫,用玻璃泡某印字級老普洱,以紫砂泡綠茶,各種不合時宜的權宜之計。畢竟「茶好免師傅」,前輩們的心意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熱水沖下去就對了。實話說對於此類里長伯型客人我個人其實不排斥,確實長輩們隨身攜帶的某些精選好茶,對於沒生對年代的後生晚輩而言是夢幻逸品,長長見識也不失為一樂事。然一次有前輩訴苦之際也提醒了我,不顧茶會主題擅自更換茶款,或許原先茶主人或茶會主辦方也希望軟性置入,做做生意貼補茶會的投入。因此這樣壞人財路之舉還是不做為尚。

第三類茶客大約可說是我個人至不欣賞者,便是「唯我獨尊」踢館王型。喝沒兩口茶便要面上略帶謙讓,卻貌似難負眾望地說:「讓我來吧!」緊接著喧賓奪主淘淘不絕開始展現其絕活,讓你見識見識何謂泡茶!此一類型人在我看來是最背離茶的本質初衷,放不下自我。茶與咖啡、酒最大的不同在於,製程、風味跨度極廣,每個人口味各異,更甚者,體質不同合適品飲的茶種亦不同,茶從本質便教導了我們儒雅並蓄的涵養。若是志同道合的茶友相聚,高手過招,自然是一種相互激勵、令人熱血澎湃的雅事。但身處他人的空間或茶會,未經邀請反客為主,說穿了也不過是滿足個人的優越感,就不能算在其內。

其實台灣茶道的精神在於待客之道,沒有過多虛有其表的儀式,只要避免危險,賓主盡歡便無不可。但所謂的賓主盡歡,主人有禮之餘,客人同樣應該表現適當素養。曾經接待過一個大陸地區來的學生參訪團,茶席展演後有學生問我:「老師,有人評價過您泡茶比較不美嗎?」乍聞一愣,一問之下才明白,他所謂的「不美」指的是沒有蓮花指,少了些舞蹈般揮手拂袖之類的動作。心中莞爾之餘也向他解釋,或許台灣的風俗確實崇尚質樸自然,著名茶館紫藤廬的創辦人周渝先生曾說過:「泡茶的追求應是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台灣茶道的美其實也是放下一切外在的「裝」,回歸到茶人內心那份與茶對話的專注,這樣的「靜」,透過主客雙方溫煦而不造作的以禮相待,才會如同打太極一般看似輕巧卻更深遠的扎進彼此的內心。


photo by Ding Dong

關於專欄作者:簡瑋婷

習茶逾十年,愛書愛茶也愛酒,雙重人格的摩羯座。在茶和閱讀裡靜心內省,在酒裡潛能開發。

延伸閱讀:簡瑋婷專欄(9)|雅舍品茶 – 從梁實秋《雅舍小品》看工夫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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