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為自己的創作風格挑選出三個關鍵字,洪守誠(Season)選的是「冒險」、「好奇心」、「根源」。
這三個關鍵字不僅適用在他最鍾情的甜點,在製作料理時他也會沿襲這套公式——他認為,即使天馬行空,也需要根植於「根」,才能抓住脈絡。這個根就是法式料理與甜點。
「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已有十五年的歷史,在這深具意義的時刻,它以全新的姿態示人,像以一種大破大立的姿態。也揭示了洪守誠步入下個階段。
職業欄填寫: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 創辦人
他明確表示自己不追隨潮流,此次品牌翻新的也不僅是空間裝修,洪守誠將「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的新風格定義為「當代古典洛可可」,設計想像源自於二十歲時寫的日記及遊歷。從外人的眼光來看,那都可以說是種青春時期的偏好:復古牆面紋飾,花布、流蘇、貝殼燈飾,幾乎顧客進入店內所能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專門開版訂製;至於桌椅等物什,他特別尋找保存五六十年的老件,甚至百年以上的古董。
這是《布達佩斯大飯店》?更精確說,是對記憶的溯源,是從腦海深處挑選元素,梳理,然後後兌為空間的真實。二十歲在巴黎時,他偏愛往古董店裡鑽;如今的「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就是他個人回憶的投影再現。
「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店面規劃分為冷藏甜點外帶區、內用與禮盒試吃區。而最核心的體驗,莫過於料理劇場區——這個宛如私人沙龍的空間,一了洪守誠在開業之初便許下的心願:提供獨一無二的甜點套餐體驗。十道甜點,十段敘事,每一道皆承載著他個人的思緒、起承轉合與節奏,讓他既是導演也是演員。每場長達兩三小時的近距離分享,都讓他忙到靈魂出竅——既要調度客人的情緒與感官,還要觀察反應,以即時調整節奏。


實際上,無論是鹹甜交錯的戲劇性編排,又或是沉浸式的餐飲體驗,不是為標新立異,而是回到洪守誠的生涯起點: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甜點師傅。
「我不會為『不一樣』而不一樣。」他忠實於個人的創作脈絡,不為與眾不同而創新,而是順應養成經驗,將內化後的想法呈現在作品中。他笑言,「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從不隨流行,一旦得知有人正在做和自己類似的嘗試,他便會立刻失去興趣——他就愛那些偶然覓得的靈光,絕無僅有的有趣想法。
無感就不多花心思了解,挑起他好奇心的,他則百分之百投入——全神貫注反覆驗證,找出吸引他的究竟是什麼。「就像喜歡一個人,一開始可能只是幾秒鐘的感覺,但如果經過一段時間還會持續想念,那可能就是一種化學反應。對我來說,人、事、物都是一樣的道理。」

洪守誠為自己的創作風格挑選出三個關鍵字,分別是「冒險」、「好奇心」、「根源」。這三個關鍵字不僅適用在他最鍾情的甜點,製作料理時他亦會沿襲這套公式。他認為即使天馬行空,也需要一個「根」才能有脈絡、才能抓得住。而這份堅持可不是閉門造車,而是適時地帶入一點風情。例如,他將法式千層派披上一層日本大福軟糯的外皮,創造獨一無二的口感。這依然是法式料理——「就像一個法國女人,不會因為穿了和服就成為日本人。」


某種意義上,法式料理及甜點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有個值得玩味的對比:法國提供「有框架的自由」,西班牙則是「沒有框架的自由」,前者給了他穩定的參照基準點,令他在短暫的熱潮前毫不動搖,「我最大的幸運,是我在二十歲時就接觸到這個領域。我是充滿好奇心地去理解為什麼經典的搭配能夠成立,並且想要探索市場上沒有的風味組合。」
正是因為經歷過相當時間的探索,他的思緒才能夠理清。對洪守誠來說,創作是順理成章、發自內心的,他會將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點滴事物融入甜點。也因此,他從來也不刻意標榜「在地化」或「台灣性」,因為台灣獨特的一面早早與他的個性嵌合,以極致的細節體現在作品中。
「這件作品有沒有我的 DNA?」這是他唯一掛在心上的問題。

執業二十年來,創作已成為他的日常生活,如今他更刻意減少外在體驗,就是為了避免腦子塞車,不及將所有想法實現。現今的「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對洪守誠而言就像個孵化器,他坦言,自己過去有太多想法沒有降臨於世——想過八九成就轉往下個點子;然而「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就像提供了全新的舞台,讓他能將自己的世界與客人分享。



如今,他仍在摸索經營與創作之間的平衡。但洪守誠仍期待客人能夠感受到,自己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合理」的——甜點不應只有好吃或不好吃兩種結論,背後的理念有趣否?能不能打動人心?那才要緊。
「如果不做甜點師傅,我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他說這個問題從來不曾出現在他腦海中。他只是在做自己——那個與體制脫節、充滿好奇心、不斷探索的自己,然後全力以赴。
甜點,正是他的驗證自己的方式。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你如何渡過一天?
洪:早上五點到晚上八點,都在忙工作,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到五點,這段時間我會像普通人一樣滑手機,有時會看漫畫,有時也會追劇,但追劇比較少。我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今年秋天原本有規劃去法國,後來因為工作打消了念頭。其實出國對現在的我沒什麼誘因,所以就暫時算了。
Q:現在的生活是你理想中的樣子嗎?
洪:當然不可能!不會有人想這樣過日子。但我也沒想過理想中的生活該是什麼樣。有些人覺得我很操勞,但我就是被這種生活型態養成的,如果哪天不做這些事情了,可能反而覺得空虛,不知道自己要幹嘛。
Q:現階段最能代表你自己的甜點,是哪一道甜點呢?
洪:三年前的一道叫《胭脂扣》的甜點,靈感來自於梅艷芳與張國榮合演的電影,它的完成度大約八成,但概念我給它一百分。電影有一幕不知怎麼地讓我有很強烈的共鳴,好像被電影裡面的東西追著跑,甚至作夢都會夢到,我就知道一定要把它做成一道甜點。
當時我看電影裡梅豔芳房間的壁畫顏色,聯想到火龍果的顏色。火龍果是帶點玫瑰胭脂、脂粉味的,很符合梅豔芳的氣質。而對張國榮的思考就簡單多了,男生就像香蕉。《胭脂扣》女主角敢恨敢恨,很陽剛,張國榮的角色性格陰柔,貪生怕死,後來我查了辭典,發現香蕉在法文裡是陰性,而火龍果在法文裡是陽性。
當這些線索出現時,我覺得這個創作越來越有意思。我一面回想電影中的情節,比如張國榮和梅豔芳抽鴉片時的幻覺;那陣子我剛好也碰到一些事情,這不能講太多,只能說跟電影給我的感覺很呼應。現在回頭看,《胭脂扣》可以代表我自己,因為它很痛,是很痛的創作。
Q:如果要為自己、家庭、工作做出排序,你會如何安排?
洪:我的排序就是當下的狀況。我會去留意當下有沒有什麼東西吸引我,可能是一個眼神,或者是一本書。只要有一個點讓我產生共鳴,我就會想把它搞清楚。
「SEASON Artisan Pâtissier」是五月份重新開幕的,在那之前我已經知道店裡第二季要做什麼,當我能夠將第二季的概念完整交代出來,通常第三季餐點的雛型就浮現了。可能我腦袋裡真的有一座小劇場,我就按劇本設定的角色,繼續往前走。
Q:最後還有什麼想和讀者分享的?

洪:我不太留意現在的客人和十五、二十年前有沒有什麼區別。有共鳴很好,沒共鳴也無所謂,我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有沒有好好完成想做的事情,比如一道甜點,概念想清楚,成品出爐,這件事對我來說就結束了。在店面翻新以前,我都將常客當作知音看待,我們之間只需默契,不必有太多解釋;但我猜老主顧現在來到新空間,可能會意外原來他們並不認識我,或者說才正要認識我。
▌採訪:林圃君|撰寫:康樂|核稿編輯:林圃君|攝影:鄭曼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