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遠看都像揮霍,但藝術家接受自己有時是薛西弗斯。
在近似工廠運作節奏的土城工作室裡,徐瑞謙在一個空檔接受訪問。他的生活仍有一些事件與情緒尚未翻篇,筆記本上的字跡匆匆劃過,但工作與創作仍要繼續,有時外界的聲響太嘈雜,他得小心維持距離。
藝術家 徐瑞謙
例如,因展覽需要亮相時,他總笑得很輕;當人們對他的作品心生疑惑,向他問起各類問題,他多數的回答,會像一本大量留白的詩集;在他的作品前,人們得調度體感、移動腳步,或許要像天文學家,尋找群星散布的原因,並將沿路所獲組織成星圖。最終才能發出一聲頓悟的長音。
回顧2025年北美館個展「不發音字母—翻閱165頁的厚度」,徐瑞謙鍛敲、加工、著色、編排……,模糊材料本色、提取其潛力,並藉由雕塑打造出繪畫的視野,也企圖讓觀者的觀看化為翻閱既定意義的契機。他玩得不亦樂乎,「這檔展覽對我來說,可以很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東西,某種程度也讓我梳理了前幾年做作品的狀態,好像有了一個小小收尾和等待著什麼開始的感覺,像是一個交會的過程。」

作展覽,像一次暫停,也像一種回應。面對講求效率與即時輸出的現實,徐瑞謙將那些來不及說清的,轉而置入作品之中——融解一萬隻同色系蠟筆、隨意揉捏的不鏽鋼杯、忘記如何反光的水窪,還有堆疊抹布的沉默與重量。「抽離了現實,但它還是出於某種現實或生活狀態,只是我置入了不同的視角去看待這些材料。」
藝術家讓冰涼的、堅硬的、疏離的、理性的,都打破約定俗成。



「鐵、不鏽鋼、鋁合金,玻璃或是石膏這些材料在當下被定義出使用方式,好像被限縮得太小了,我希望可以將它們原本的身分抽離,讓所謂材料或工具回到什麼都不是、或一種中介的狀態,而這樣游移的可能性,也讓我的敏感的投射有了出處,可以不這麼直接地去面對這個社會或環境。」
在創作中,揭露自己的暗面與明面,也創造了可被觀看的消長力量。像一道刻意被徐瑞謙切開的縫,成為作品刺點,好像原本繃緊的什麼,一下子變得好輕鬆,「它看起來像一道傷口,但也因為這個傷口,它才能又給出一個空間。」
2026年年初,徐瑞謙從長期頻繁輸出的姿態,轉而可一時無為的放空,也是在這難得的空曠中,他思忖著自動化、重複、手感等等題目,他害怕自己跟團隊在熟練中走向僵化。近期,徐瑞謙多次往返台南螺絲工廠,與團隊進行一項空間規劃案,他和夥伴們,正試圖偏移業界行事準則。顛覆不容易,幾乎耗盡心力。


但在工廠現場的大量勞動中,他反而獲得了愉悅。彷彿過往每一次面對創作時的向內凝聚,都在幫他一把——那是他和團隊在無盡的重複裡,在每一次就要傾斜、失重,小腿肌再也退無可退、就要踉蹌的下一秒前,他們提起核心,整頓紊亂的節奏,嘗試把目標(物)再往前推進一點。
也只要那麼一點點,就令人開心無比。
「人們好像會抗拒勞動,希望事情更輕鬆、更有效率。但對我來說,勞動也像是把某種能量鎖進物件裡。過程不一定有效,甚至還保留了許多徒勞。」
但時間好貴,你就不怕浪費?我忍不住追問。

「放到創作上來說,也許真的就是徒勞。但你可以做一個沒有原因、沒有結果的東西,我覺得這在這個當下是奢侈的。」
衡量或分類顯得不智,或許在這個世間,任何意義與動機都可以被欣賞,而非測量;就連徒勞,在某一些時刻,反而是更珍貴的。
在就要迎來梅雨季的此刻,有些東西正在悄悄生鏽——精神的,或物質的。「但那是一種顏料啊,不是污漬,更不是需要被去除的東西。」藝術家說。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徐瑞謙的生活:
Q:請描述你一天的生活。
徐瑞謙:早上就到工作室,會工作到晚上十點,回家後會喝個酒、寫東西,或看個影片,讓自己放空,靜一下。
Q:心目中的理想生活。
徐瑞謙:希望面對自己的時間跟空間都可以更多,現階段會花很多時間回應外部的事情,希望可以慢慢回應自己更多一點。

Q:在荒島漂流帶上的三件物品。
徐瑞謙:幾樣工具、可以好好睡覺的床墊
Q:現在的你會對十年前的自己說什麼?
徐瑞謙:不會特別說什麼,叫他在旁邊看著吧。
Q:近期著迷的事物?
徐瑞謙:開車亂晃,在車子裡的空間跟時間感會不太一樣,可以思考,也可以注意周遭的感覺很好。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