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冰Laufey,一種有安全感的鄉愁|cacao 可口

前段時間在網路上看過一張迷因圖,文字大意是,「因為我在2020年時沒有勇氣對著手機跳舞,所以現在變成這樣。」配圖是一名看起來很疲憊的上班族面對著電腦或打卡鐘。

這裡描述的細節與原始圖片可能有出入,但2020年代開端的那場大疫確實造就了不少人,他們或迅速殞落,或各種爭議凋零,然而也有些人證明了自己並非運氣好站到浪尖上,而是真正的弄潮兒。

冰島歌手林冰(Laufey)是其中的一份子。這個說法多少有點低估甚至抹煞她的才氣了,不過林冰能夠迅速崛起,卻也與當時的特殊條件密不可分。

在公開資料裡,林冰可謂家學淵遠,母親是冰島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外公是名聲卓越的小提琴教育家,父親從事金融工作,熱愛艾拉.費茲傑羅(Ella Fitzgerald)與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在這樣的環境裡,不接觸音樂是不可能的事。如同我們對生活在西方華裔家庭的菁英教育想像,林冰四歲學鋼琴,八歲學大提琴,十五歲便以獨奏家身份與冰島交響樂團同台。

她無疑有天賦,也嫻熟於將天賦兌現為精湛的技術。

她身上也有混血兒特有的那種邊緣感。自小在中國、冰島、華盛頓特區往返,這種不完全歸屬感,正是她的身分以至於創作中,讓所有歌迷得以定位的座標。微妙的是,她的身分——至少與許多歷史上同樣來自少數族裔,帶著階級、種族歧視傷痛的音樂人不同,林冰的華裔身分並沒有帶來政治表達,或對主流社會提出尖銳質問——那更像是一種小情小調,但普世的憂鬱。

這與她崇拜的比莉.哈樂黛不同。比莉.哈樂黛的告解是自我暴露、自我折磨,你聽得見她在演唱時步入死蔭的幽谷;而林冰不同,她是優雅的,她知道什麼樣的器樂配置抓耳,知道怎樣的演唱讓人心折或稍稍軟化一些,但她的表達距離傷口、距離傷害造成的時刻,始終維持著安全的距離。

喜歡的人稱之為溫柔,反感者則蔑之以保守,甚至歸咎到她的菁英教育背景;但我們有不太一樣的想法,林冰,正好是中國文化與冰島文化的交集,它們都崇尚一種安靜內斂的氣質,其中有克制有框架,但從不排斥把既有的版圖當作遊樂園。

林冰揉合進作品裡的古典弦樂是挑剔不來的——可她同樣也不會忽然地打的你措手不及。這不夠冒險。至少不是像她如此根基深厚的人,在容許範圍內可以承擔的風險;不過,她也因此被時代所需。

如我們在前段提及的,她的出眾與2020年代的時空環境密不可分:那是個社交隔離、現實感崩塌的特殊歷史節點,被禁足在家的年輕人,需要的並不是震耳欲聾的電音,或歌頌派對、友誼、親密的流行歌曲,是陪伴。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待在安全空間裡對著手機鏡頭彈唱的人。然後林冰出現了。優渥的家庭、良好的教育,可親的氣質,這些造就她渾然天成的公眾形象,毋須再行設計。

如果說傳統爵士樂因講究即興、講究對抗而迷人,林冰走的顯然是另一條路。她不是小俱樂部裡對著觀眾咆哮、充滿攻擊性的狂人,而是好萊塢黃金時代電影裡的爵士女伶,流暢規整的復古和弦,讓人聯想起自己沒經歷過的Good Old Days的弦樂編排、低吟哼唱;對於氛圍感官體驗勝於一切的當代聽眾,那就是品味的化身。

林冰的崛起,是一個文化現象,關於我們這個時代如何消費音樂,以及我們如何想像與觸及「美」;她身上有著充足的樂理知識及潛力,而她也足夠敏銳,知道透露到什麼地步,能夠捕捉到那些捨身醉生夢死的年輕人。

也許有些人會質疑她僅僅是挪用古典或爵士的某些特徵,可那也不是這個時代聽眾真正在意的事情。我們需要的不過是有人將我們的鄉愁、嚮往,以一種最體貼的方式道出。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