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世代。個體與群體。
這一連串詞彙簡直像薯泥一樣絲滑,交給AI的話,類似敘事的文案一天可以產出五公斤。
但真正的身體開始移動時,又豈是詞彙排列組合便能概括了事?
《大群舞》是驫舞劇場創團二十週年的全新製作,邀集六位新生代舞者,與創團成員陳武康、蘇威嘉、周書毅,以及長期合作夥伴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共舞;蘇威嘉從過去作品《速度》、《骨》、《正在長高》、《兩男》、《自由步》中擷取片段與舞者記憶,旨在處理個體與集體之間的張力。作品九月份於北藝中心首演,十月將登上臺中國家歌劇院。
今次我們採訪到其中三位年紀最小的成員,邀蔡昀庭、陳鈺晶、夏震緯聊聊他們如何加入這場跨世代群舞。首先聲明,「加入」是一廂情願的假設,實際上,三人對於自己的身體如何在群體中呈現,各有各的解讀。


比方說,陳鈺晶用的詞是「活」。這個「活」字就和她的自我介紹一樣值得玩味,「一個覺得可以跟自己身體談戀愛的人,也是一個時常在自己身體之中愛恨交織的人。」
《大群舞》,對她這麼一具——這是根據陳鈺晶使用的名詞來判斷——未參與過劇場前二十年的舞者身體而言,是不存在「重逢」這個概念的。按她見解,那更像是曾經的他們,昨日的自己,機緣巧合地與現在的自己重新活一次。
原來不單單是愛與恨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個身體裡。別人的、過去的時間都可以。於是現在被錘鍊成奇形怪狀的節奏。陳鈺晶說這讓她想起現場的擊樂聲響。
不單是「擊樂」,還必須得是「現場」。
音樂性比喻也出現在蔡昀庭口中。有意思的是,她的說法反而更像一種清楚俐落的定義。談到身體在群體中的狀態,她形容自己像打擊樂裡的音符。「有時候是一個很清楚、很直接的聲音,在自己的時間點出現;有時候又必須聽著周圍的聲音,去找到自己跟其他人的關係。」
「單獨聽一個音符可能很簡單,但當很多音符同時發生,就會形成一個很大的節奏和能量。」如同樂譜上音符的相對位置——你必須知道自己在哪裡,同時也知道別人在哪裡,當這一切運轉流暢時,作品的能量便能毫無保留地呈現。

陳鈺晶的觀點同樣也更「現場」。在排練時,她感覺身邊的人貌似敵人,也似好友,「我們扶持但造成推擠,我們冷靜但能形成急促。」
二者的意見看似相仿,其實有微妙不同。蔡昀庭的追求或可說是種圓融,陳鈺晶留意到的則是不言語的舞者之間經常發生的誤會。你剛做成一個自以為完美的決定,霎時間旁人就打亂如意算盤。但陳鈺晶樂見那樣的參差——因為她總是藉著誤會、藉因誤會而來不得不的掙扎,在群體中當個存在的人。
「雖然有些誤會需要在排練場被修正,但那些問題卻很重要,找到方式解決的我們不就是群體與個人的最佳寫照嗎?」

個體與群體的命題,夏震緯則有更直接的答案,他習慣稱蘇威嘉為「我老大」。
「我在每個群舞的時刻,比較多都是扮演一個跟隨的角色。」
在他那裡,「世代」似乎不是一個需要被拆解或重新定義的概念,而是他打小就習慣的倫理。《大群舞》之於他,感受是傳承有之,更多的卻是崇拜,崇拜前輩的純粹,還有數十年累計下來的層次與力量。
他說自己看著看著會流淚。
在這次演出中,夏震緯重現的是《骨》這部作品中周書毅為武康編的獨舞,「一段關於粉身碎骨的肢體與撞擊。」他表示自己在排練初期每天都帶傷回家。

傳承與崇拜,是以身體代價勾勒出來的。但同樣被勾出的,還有在此以外的東西,「在肢體運用上,我會運用其他的骨頭或肌肉想辦法讓曾經的獨舞,重現在這次的大群舞中。」
畢竟每位舞者、編舞者、前輩都有不同理解與想法。夏震緯強調。理所當然,他能有自己的,陳鈺晶與蔡昀庭也是。
「我覺得『世代』其實一直都存在,只是在排練的某些瞬間會突然變得很明顯。」蔡昀庭說。
那就是前輩不自覺說出:以前我們是這樣做⋯⋯的時刻。
「那個時候我會很清楚地感覺到,我們身體裡面帶著的是不同的時間。」
但那不一定是隔閡。如果說《大群舞》是過去與現在的碰撞、如果說覺察到身體裡有一股異質時間感,恰恰是他們這個世代的存在證明,蔡昀庭也並不急於找出正確答案——如果年紀再小一點可能這麼做——但今次她寧可放慢腳步。
先把自己的想法放在身上。同時間也理解老師和前輩為什麼會這樣做。然後看看兩種理解能否在身體裡找到新的位置。
「我們不是要取代前面的人,也不是要完全複製他們,而是在理解之後,帶著自己的時間繼續往下走。」


陳鈺晶說,由於過去沒有真正接觸過驫舞的歷年作品,「要快速的跟上這二十年的時間線真的蠻難的。」她的做法是轉向武康與周書毅偷師,先允許能接受的部分進入身體,在找到自己能與他們的跳動相融之處。
「『自我』是可以透過時間與群體力量發散出來的。」
她形容蘇威嘉給予動作指令的方式「很物理、很心、很存在」,是不放過一道弧線行經的任何一個角度,陳鈺晶分享了蘇威嘉的比喻:高級的錄音機會把每一幀的聲音都錄進去,0.1、0.3……,而便宜的錄音機則只能錄到1、2,中間就用過渡的方式連結。
蘇威嘉訓練它們要成為一台高級的錄音機——將在乎的心思放大到極致,不錯過身體給的每一個機會。她也驚訝於在與蘇威嘉工作一段時間後自身的改變,「那時真的感覺我的身可配上我的心。」
「重點或許是不放過軌跡本能反應,重點是存在在此時此地,有沒有『我』在場。」
這個「我」,可以是調整骨頭與肌肉,可以是包容不同理解,還能是種近乎存在先於本質的本體論立場⋯⋯,甚至能無窮地列舉下去。種種,都在《大群舞》的舞台互相在乎、互相擁擠、互相推拉。
重逢。世代。個體與群體。也許這一連串詞彙其實是贅詞。借用蔡昀庭的說法,對於《大群舞》,對於驫舞劇場,至關重要的是有人帶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觀看方式進來。至於那是記憶,還是新鮮的眼睛,都沒所謂,在同一時間同一舞台相遇足矣。
2026 NTT遇見巨人─驫舞劇場《大群舞》@台中歌劇院
2026/10/24(六)14:30
2026/10/25(日)14:30
撰稿:康樂|圖片:驫舞劇場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