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真正被看見時,那是一種救贖,也值得被慶祝:專訪法裔美籍藝術家安娜・卡卡|cacao 可口

法裔美籍藝術家安娜・卡卡(Ana Karkar),目前定居於巴黎,其創作風格深受維也納分離派啟發,結合席勒(Egon Schiele)的線條表現力與克林姆(Gustav Klimt)繁複感官性的視覺語彙,正於TAO ART推出台灣首度個展《Pipe Dream》。

在展場中,我們感受到真誠而洶湧的情感能量,就像是夏日潮濕記憶始終徘徊不去,你也幾乎以為貼近鎖骨和內心,最不願被人所知的祕密,都在展場被掀起了——所有心事都是危險的,闔上任何令人狂喜或神傷的揣測,我們向藝術家安娜・卡卡展開一連串的綿密提問。在時光和真理永不停止凝視的生命裡,我們仍舊期待美能為所有疑惑、迷惘和盼望捎來解答。

Photo©ANPIS FOTO 王世邦, courtesy of TAO ART

以下專訪內容 Cacao mag簡稱C,安娜・卡卡(Ana Karkar)為A


C:能否聊聊你的跨文化成長背景,以及此背景如何影響、形塑你對藝術的初始想像?在創作表達上,誰是那個影響你最深的人?為什麼?

A:我在舊金山長大,就讀一所法國學校。舊金山是一座非常國際化的城市,我童年時那裡有一半的人口都是外國人。青少年時期,我常流連於 Haight 街區(Haight neighborhood),那裡充滿迷幻藝術,交融60 年代的搖滾與新藝術風格(Art Nouveau),而 90 年代的油漬搖滾(grunge)文化也穿插其中。我媽媽是韓裔美國人,她希望我能從小學習多種語言。自小,我就在加州那種開放自由、溫暖的氛圍中長大,身邊環繞思維層次更高的人。我的小學老師們因為舊金山被譽為「同志聖地」而移居到此。媽媽會幫我準備紫菜飯捲當午餐,我整天則用法語與人對話。

很難說哪一個人對我的創作表達影響最大,因為我人生不同階段都受到不同啟發。年幼時我受到許多音樂人與流行巨星的影響,還有《Vanity Fair》上的照片。Haight 街區是個非常反文化的地方,與倫敦有某些文化連結——像維多利亞式房屋與販售神秘學書籍(如 Aleister Crowley 作品)的書店。看到基努·李維這類的演員出現在電影裡,對我來說正是一種獨特的、帶著典型西岸風格的文化衝擊,他既具有指標性,但又具備深沉和搞笑的氣質。柯特·柯本(Kurt Cobain)、瑪麗蓮·曼森(Marilyn Manson)、辣妹合唱團(Spice Girls)、綠洲樂團(Oasis)——這些曾在唱片行海報上出現的人物,當時也打開了我的想像之門,那個年代,他們的形象還不像現在這麼無所不在。

我也會和最好的朋友在週五晚上租片子來看,她靈感來時,會打扮成片中人物並走上街頭。我的表哥讀醫學院時,常把解剖書攤在桌上,那也成了另一種啟發。歐洲的視覺藝術和音樂人的鮮明風格交錯融合,讓我產生強烈好奇心,也發展出多元的品味。如今我對流行文化的態度比較疲乏,但仍保留那些談論靈性、脈輪療癒,以及關於教育用途的科技書籍——就像網際網路最初被設計時的初衷那樣。我二十幾歲時曾有過一段讓我感到被深深看見的關係,那段關係滋養了我的靈魂,也深刻影響我的創作。

Photo© Kira Bunse

C:在幾歲的時候,萌發了想要創作的想法?創作這件事情之於你的意義,是否經歷過不同的階段或象徵?而現在又是如何看待創作,以及藝術家身份?

A:我從會拿筆開始就一直在創作。家裡保留一支我兩歲時被拍攝的影片,我當時畫著一隻鳥在飛盤上、籃球上。創作對我的意義,是隨著實踐而不斷在變動的。回顧過去的作品,意義也會跟著轉變。

小時候,創作只是單純一種能讓我感到滿足的事,因為我擅長它。青少年時期,我花了大量時間在人體寫生課上。二十出頭時,我曾為時尚品牌製作大型影像企劃,那需要相當的耐力與毅力,去說服一整個團隊一同將概念具體實現。那段經歷讓我收穫良多,也給了我信心,得以以藝術家的身份走向幕前。

我常覺得人們看著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定位我,而創作成了我建構自我標誌的方法:這是我的風格,這是我的美學語彙。幾場展覽之後,我漸漸把它們看作是一張張專輯。有些我感到滿意,有些我知道還能更好。我也像音樂人一樣,圍繞展覽去嘗試不同的身份變化——包括海報、妝容……而現在,我正長成另一種樣貌。雖然還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正朝什麼方向發展,但我想一切都會變得更自然。

C:當你使用不同媒材創作時,例如繪畫與影像創作,是否會帶入不同人格?或是問題意識?你認為繪畫跟影像兩種形式是否恰好完整了你的創作觀?

A:我認為繪畫和影像是非常適合我的媒介。我喜歡繪畫中那種無聲卻神祕的質地,它像是用手發出的訊號。網路時代,繪畫變得格外重要,它能承載只有人類才能解讀的密碼。不過繪畫也很孤獨;而影像創作可以與人合作,過程很有趣。我希望與作家、演員、服裝與場景設計師合作。我的個性常常追尋深度,有時那份深度也帶著幽默感。我渴望靈魂、安慰與魔法,這兩種媒介讓我得以在神祕性與敘事之間自由探索,也提供我極大的創新空間。

Photo©ANPIS FOTO 王世邦, courtesy of TAO ART

C:身體、慾望和女人,是你創作的重要主題,能否聊聊這三個主題之於你的意義?

A: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想透過作品去傳達作為女人的普遍經驗。我是女性,所以我自然地以自己擁有的身體作為繪畫對象。但如果我們談的是「女人」這個存在,我認為那是一種以不同方式散發的能量。我確實相信,這個世界需要更多來自她的振動頻率,來中和當前所見的各種破壞現象,並共同建構出另一種可能的世界。
有人將我的作品解讀為「慾望」,對我來說這樣的閱讀方式有點有趣,但我對這些詮釋也都抱持開放態度。畫中呈現的親密感,來自於我曾經歷過的戀愛關係,那些慾望曾經被實現過。我認為身體的整體性、真誠與善意都是珍貴且強大的特質。當一個人真正被看見、被聽見時,那是一種救贖,也值得被慶祝。

C:你如何蒐集靈感?如何保養自己的能量?又是如何維持創作與生活之間的平衡?

A:我的靈感與創作歷程正在改變,而我認為這與社群媒體有很大關聯。最近我有一種非常不同的感受——我們的螢幕上出現了太多影像,或許這是人類視覺經驗處理數量最多的一個時代,我們還在學習如何消化這一切

而我過去所理解的創作歷程,理應緩慢進行。我現在很常運動,上跳舞課,也會去健身房。我必須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並更有意識地覺察自己身體的存在。與所愛之人面對面地相處也非常重要。我常點香,也吃新鮮的食物。靈感來自於讓我感覺良好的事物,也來自於持續將注意力放在讓我感興趣的方向上。如果我聽到某段對話令人感到振奮不已,我就會不斷重播它。

C:作為一個生理女性,而外界可能也會以女性藝術家來標記你,你認為性別與藝術之間的關係,是否恆處於一種失衡或錯解?或許在不同國家、城市,又會令你面臨到不同處境?你認為作為一個女性,在藝術領域仍有值得挑戰的空間嗎?

A藝術家就是藝術家,就像醫生就是醫生。我們不會說「女醫生」或「女律師」,我們希望藝術世界能拓展自由的形式。電影界更明顯能看出刻板角色與故事線被不斷重寫、仍有大量待改革之處。而藝術界,是我們最期待能打破社會「常規」的地方。藝術家的身份應該超越分類,成為榜樣。藝術家創造的是物質,而這些作品,讓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找到共享的語言。

我們在溝通上的潛力尚未被完全實現,還有許多美尚待被看見,能讓我們變得更好。不幸的是,在許多地方,這樣的發展仍被壓抑——連裸體這麼簡單的事物都需要更多教育。我覺得北歐國家在平等方面走得比較前面。我非常感激自己能夠和重視多元與平等的畫廊合作,並與這樣的工作夥伴合一起工作。

Photo© Justine Paquette

C:在你的作品中,我也察覺到某種潛意識和靈性色彩,能否也請你聊聊這兩個元素之於你的影響?以及在觀看你的畫作時,人體所展現的顏料流動,對我而言是一種態動展現,你是否在平面繪畫中,也嘗試創造一種身體對話或是舞蹈表現?

A靈性(the mystical)在我的創作中佔有重要位置。當我說「靈性」時,我指的是一組非常細緻的資訊,它以某種看似神祕、抽象,甚至帶有流動性的方式傳遞。我的圖像是設計來「隨觀看而生長」的——作品本身是活的。我相信每件作品都承載著能量,因此我會思考:我想釋放出什麼樣的能量場?而這個場也是一種過濾器,它能吸引,也能排斥——這點同樣令人著迷。

C:在紛亂不已的時代之中,我們仍能討論藝術是一件幸運的事情。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你也曾經任職於體制之中,過去你在路易威登總部的工作,到現在你做為一名全職藝術家,在扮演不同角色時,之於你的創作觀和私人生活,是否有著不同面向的思考?而作為一個藝術家,你認為藝術如何與人們對話,以及創造影響力?

A這段動盪的時期,確實讓我重新反思自己的位置。我欣賞各種類型的藝術,即便和我自己的創作風格無關——包括動畫、卡通這些我也都喜歡。我仍對哥德文化與心理驚悚保有偏好,但這些年發生的事,讓我對選擇觀看的對象和內容有所改變。

三年前我嘗試將義大利鉛黃電影(Giallo)元素納入繪畫中,但近來的時局明顯加速了我想超越那個階段的渴望。我現在想做、也正在努力做得更好的是:有意識地直視黑暗,同時朝著愛與啟蒙前進。我對人與人之間連結的化學反應深感興趣,也因此關注「主觀的美感」這門學問。這裡所說的美,不只是非主流的美,更是那種從內在長出來、經歷修煉而成的、個人化的美。這樣的化學反應,就像是一首在懂得這種語言的人之間流動的歌。

當我還在做體制內與商業項目時,必須遵守許多視覺規則。我們當時也確實傳達了一種敘事式的美感,但那終究有其侷限。在面對全球觀眾時,你握有極大的影響力,與名人或模特兒合作的經驗亦然。我曾有幸在Black Lives Matter 等運動興起之前,就擁有打破視覺規範的機會,也有預算邀請我想合作的藝術家。我為那份工作與我目前的創作都做過大量影像研究,當時我就察覺:雖然我們每天都在生產大量圖像、雖然看似有很多樣貌和變體,實際上,仍有太多內容是缺席的。媒體與新聞所填補的這些空缺,有時反而是以傷害性的方式現身。

Photo: Mike Derez.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and Galerie Marguo
Photo: Mike Derez.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and Galerie Marguo

我們需要更多具備角色性格的人,需要編劇,需要為這個時代提供對話的語句。商業與編輯性的影像雖然受限,卻仍可能是有空間與彈性的——它們提供了表達視覺個性的方式,這些方式某種程度上是「免費的」,你在公車或廣告看板上都能看到。但我認為,很多人還是選擇趨同、選擇單一性。我選擇讓自己周圍圍繞著那些仍持續創作的人——那些對這種視覺力量察覺敏銳的人,他們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表達自己,哪怕只是在細微之處。這樣的互動滋養了我對世界的樂觀。作為一位混血藝術家,我曾被那些能創造自己風格的人深深擁抱與接納。

成為全職藝術家之後,也難免有孤獨的時刻,因為你正在讓一件陌生的事變得熟悉,你正在開闢一條路。這過程讓我明白,人會一直進化直到生命終止——那是一條不會停下來的路。我們可以持續具有時代感、持續前瞻、持續「有生產力」。你可以在某些藝術家晚期作品中清楚看到這一點。我最近看了大衛霍克尼在路易威登基金會的展覽,他依然持續創作。我覺得,在我們一同變老的方式中,有些事情正在改變,而藝術家或許正是最先能說出這些改變的人。

談到影響力的生成——我認為藝術是一種極其珍貴的天然資源。商業圖像、電影、服飾、商品、科技,它們都在汲取藝術這座礦脈中的精華來滋養自身。(在我看來,藝術也包括音樂與文學)。它是一種生命力,可以傳遞熱情、開啟可能,也能達致療癒。藝術兼具個體性與群體性,它提供養分。而我認為,當下我們正經歷一種「電影之死」,AI 對影像創造也帶來某種麻痺感。正因如此,當代藝術才顯得格外重要——它站在舞台中央,提供一種對萬物的替代性詮釋。

Photo©ANPIS FOTO 王世邦, courtesy of TAO ART

C:你希望觀眾在觀賞你的作品後,能夠帶走什麼樣的感受或思考?

A我希望觀者在看我的作品時,能感受到某些偉大藝術家的影響在其中迴盪——他們的語言仍能在當代產生共鳴。但我同時也在追求一種很複雜的質地:原始的直覺感受與細緻的控制並存,這是繪畫這種媒介才辦得到的事。

C:你接下來有什麼新的創作計畫可以與我們分享?或是單純想分享的一切。

A我認為我們正身處於一個全新的時代,尤其是在這一年,社群媒體將電影歷史與其影像擷取剪切重組、層層轉化,直到極度稀釋的地步——我對此已感到疲憊。三年前的我還沒有這樣的感覺。我們似乎已經超越了那些過去的敘事結構與動態邏輯。但也因為這樣,我反而更清楚知道自己想觀看的是什麼、想表達的是什麼。

我想,畫廊會是呈現新型態「電影」的絕佳場域——有劇本、有場景、有服裝設計,以全新方式展演影像敘事。因此,我看見自己的創作正朝這個方向發展:繪畫、影像,還有與文字創作者的合作。


▌採訪報導: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