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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25

Anne Imhof:以厭世的姿態在這個麻木冷漠的世界裡互動|cacao 可口雜誌

她就這樣靠牆而立,她的身體不急著展開行動。接著,她抬起頭來盯著你的眼睛,你們相互凝視對方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當你回頭看,她已經轉過身去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第57屆威尼斯雙年展,自VIP預展開幕起便受到關注的德國館代表藝術家安妮· 伊姆霍夫 (Anne Imhof)作品 《浮士德》 (Faust) 的裝置行為藝術表演足以震懾所有觀眾。同時,也讓她代表的德國館獲得那屆的最佳國家館金獅獎的殊榮。

《浮士德》 (Faust)
《浮士德》 (Faust)

威尼斯雙年展評審委員會這樣闡述她的作品: 《浮士德》 是一件充滿精神力量又能動搖人心的裝置作品,它將我們這個時代的最緊迫問題暴露在觀者面前,激發了觀者的焦慮,這也是這座場館最原始的情緒反映。憑藉實物、圖像、身體與聲音這些決定性元素, 伊姆霍夫的作品具有很強的個人標識。

德國館所在的建築恰恰擁有一段法西斯歷史: 建築內部曾裝飾著納粹十字,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也一度在其充滿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大廳互行納粹禮。 伊姆霍夫選擇呼應這段歷史,編排了一場關於當代德國民族身份認同的表演,反映社會群體的焦慮感與其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整個館區從低到高,從內到外,地板是玻璃平台,下面一個狹窄的空間裡,有些許物品和人物。館外的圍欄高籠圍起來,自由走動的杜賓犬等意像都被應用在表演中。在這一過程中,展覽打亂了身體、時間以及在這之間形成的短暫的圖像之間的界限。

《浮士德》 (Faust)

5個小時的表演,精心排練過的舞者們,他們身著破舊而時尚的運動服和牛仔褲,伴隨著激進的工業音樂,詮釋出社會等級、控制模式、自我監視, 以及種種時尚風向標的物,人們內心的不安與無所適從。 襯托出資主義控制下的今天,這種我們都再熟悉不過的內心巨大的靈魂空虛。

伊姆霍夫這樣描述自己的這場展覽:它給予了我們一種對於過去的極其坦率的思考,同時也在某種意義上對未來、對思考的價值、對於性別多樣性以及女性的榮耀等等問題做了審視,這個作品教會我們為何而戰,何時而戰。

在接受金獅獎的現場,這位穿著黑色夾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38歲藝術家衷心感謝了她的表演者們 —— 如果這件作品令你感動,那一定是因為這一群人最先感動了你。

《焦慮II》(Angst II)Photo: Nadine Fraczkowski

Work for Nothing

事實上,早在幾年前,外界對於這位1978年出生的伊姆霍夫,就已經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在安妮·伊姆霍夫的作品中,文化形式之間的雜交顯而易見。這位法蘭克福藝術家實踐的起點是繪畫。之後自繪畫、雕塑轉而從事舞台表演與裝置。她的作品本身即是深度捲入文化雜交電網中的絕佳案例,她的畫從金屬或techno之類的音樂文化、 威廉·福西耶 (William Forsythe)這類的編舞、商業攝影、時尚、 尖端科技中汲取靈感。她的表演有著廣泛而鬆散的腳本,其結構,幾乎像一個部落,在這個展示空間中,一群朋友們互相發送信息、或僅僅只是晃來蕩去。這些作品有帶著挑釁的冷, 而這些表演者們往往生得好看,身體苗條,肌肉結實,他們的動作肆意蔓延,卻表現出一種肢體上的冷漠。

他們不會對任何觀眾作出回應,卻以高度的戲劇性、歌劇式的感染力、沒有止境的虛無,鋪滿你大量的時間。居於伊姆霍夫實踐的核心,是其特別建構的一種氣氛:年青的,動態的,半表演性的,但看起來大半更像是真實的。表演者身上的穿著充斥著熟悉的視覺線索與商品,如 : 愛迪達,可口可樂,iPhone,種種那些風靡一時的已經停產的東西。

他們讓觀看者陷入一個使其超離於其現實空間的行動進程,且將他們的注意力引到一種,模糊而原始,膽敢無趣至極,卻不時以突然間的警告動作令人驚恐的活動中去。

《焦慮III》(Angst III)Photo: Jonas Leihener
《焦慮II》(Angst II)Photo: Nadine Fraczkowski

我是宇宙悲劇/你是宇宙魔力

伊姆霍夫之前也出動過動物,像騾子、海龜、兔子;也用過易腐爛的食品,像酪乳;但一群與她一起創作的朋友,是她作品一以貫之的元素,這些人中有受過專業訓練的舞者,也有魅力四射的業餘人士。伊姆霍夫的表演的外在吸引力在於她用了一些看起來很時髦的模特兒和舞者,這也許會令一些觀眾感到隔膜,因為這種形象本身就自帶偏見,而不追求一種小心翼翼的普遍 。

一些表演者的形像是很中性化的,他們剃著光頭,穿著近年流行的隨性的運動裝和跑鞋。在表演中,他們重複著最基本的日常動作,如:跪著,走著,坐著,跑著,舞蹈,吸煙,吐痰,及一個更有特定的文化意味的動作 —— 甩頭;他們四處走動,低吟,高唱。音樂是伊姆霍夫塑造的場景的關鍵,Billy Bultheel,這位在Forsythe公司工作過的作曲家曾與她合作、也在她作品中表演過。

在這裡,表演者們以特殊的聲調、單調的、暗潮式的韻律,吹著口哨,讀著他們手機上這樣的號語:我是宇宙悲劇/你是宇宙魔力。這裡有一種情緒貫穿其中,或許可以描述為,後龐克的,年青的,疏離的。在典型的伊姆霍夫式的演出中,你一旦開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表演者便拒絕解釋並一走了之。他們以一種嚴肅的紀律、儀式化的動作,互相推揉、互相拿取、給出,來演作這種交換的行為。有人突然站在別人的背上,有人背著別人爬樓梯,有人在房間裡飛奔的時候突然停下來,靜止不動。而這些簡單動作之間的穿插變換,看似有其作用,但又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意義,藝術家想要接近的核心是一種情緒上的焦慮。

伊姆霍夫意在揀選出表演的傳統(如像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這樣將舞蹈的因素引入到展覽中的藝術家),並使用現成品(像無人機,煙霧,啞鈴,拳擊袋這類道具)。而,在抽象與形象之間、  「死去」的時間和鮮活的事件之間、工作與空無之間的擺盪,召喚出了一種的居於這種擺盪間的、居於藝術家實踐中的核心形式:繪畫。一些表演時的姿勢和動作原本基於具象的草圖(有時會隨表演而展出),通常就像是將隨俯即是自畫布裡的色彩、形象組成的景觀,引入到真實的身體上,並置入到活動當中去。

《焦慮 II》以擊鼓聲為背景音,暗示著一種政治遊行,另外意義上,又暗示了一場時裝秀。伊姆霍夫對時尚伸展台的肯定或許會引起藝術的純粹主義者的不快,然而他們指責的焦點是人類軀體在工作中,被使用和濫用、挨餓、被控制和展示的環境現實。

你要知道,和像毒品般的時尚品牌談性感或道德上的良善,也太天真了吧,它和它一眼看上去的那種好看和時髦沒有絲毫關係。

利用青年和街頭文化,同時滿足主流和小眾市場的口味,扮演著青年美學的代言人,代言著一種具有反抗性的政治態度。那麼問題來了,這是個時尚伸展台?還是個抗議遊行現場?或,二者都是?這種簡單動作之間的變換似乎在避免一種意義上的複雜,伊姆霍夫試圖接近的核心在於一種情感上的焦慮。

《焦慮》(Angst) Photo: Nadine Fraczkowski

我為了好玩而舉手

時尚為伊姆霍夫的作品注入了政治性。作為序幕的一部分,之前在科隆的Buchholz畫廊表演過的表演者反覆說著 : 我為了好玩而舉手。這句話來自於一則新聞,報導了一個人在賣拍會上買了一匹名叫過量(overdose)的匈牙利賽馬。透過這句話,伊姆霍夫似乎意在指向現如今的「自願」參與文化( voluntary ,在社交媒體上的分享或評論行為並不會帶來經濟上的收益)對強迫性生產的掩蓋。 「過量」出人意料地因它的一身特技和醜陋的外表,獲得了它19次職業比賽中的第16次獲勝,但很快患上了與過勞而有關的疾病、前蹄發炎,最終死於絞痛。和肌體到達極限時無可避免的疲勞一樣,焦慮是不斷社交引發的一種心理上的流行病, 「過量」一詞,一開始來自藥物和吸毒者的領域。伊姆霍夫接受採訪說到,她觀察過法蘭克福火車站附近的癮君子們尋求香煙時的動作,並把它用到自己的作品中去。在拒絕對這些現實悲劇輕描淡寫的情況下,「過量」一詞,可以被解釋為對如今的工作狀況(尤其不排除藝術家自己的表演者們)的一種描述,在這種狀況下,人們超負荷工作乃至崩潰。

當公共空間成為公司財產,時間成為生產率的效能,我們難以忽視伊姆霍夫的表演——大段大段空白的時間,僅僅用來「閒逛」。像科普齊(Cornelia Koppetsch)這樣的社會學者注意到,像退學者和毒癮者這種「loser」文化在如今的社會機器中是如何通過監禁和遷居而消退——社會學者薩斯基亞·薩森(Saskia Sassen)認為日益深化的驅逐是我們時代的典型現象。伊姆霍夫在冷靜的距離和戲劇化的矯揉造作之間的交替,似乎致力於表現一種普遍的傾向,即被作家薩拉·舒爾曼(Sarah Schulman)定義為中產階級化思維的克制——受控、外包給社交媒體的情感。可以說,在伊姆霍夫的作品中有這類年輕人動人而反叛的表達,他們表達自身的岌岌可危、被迫流動。表演者們是一群朋友,作為一個小組(《焦慮 II》共有21人,因表演而親密地攪在一起。他們並非政治立場上的簡單合隊,而是通過彼此照顧,建立起一種類似部落認同的意識:一些表演者以自己的身體托起另一些人。通過時間上的「過量」和壓倒性的視覺魅力,承載著一種反抗:對技術經濟、以及看上去越發一次性的人際關係——刷卡、刪除、完畢——的反抗。

《焦慮》(Angst) Photo: Nadine Fraczkowski

根本不存在 「你自己」

那麼,哪裡才是後台?一個隱蔽的地方,你摘掉面具,「做你自己」?當然了,根本不存在「你自己」。我們的文化,整體上走向要不就是中產階級化,要不就是被驅逐之間的辯證循環,除此之外,別無他處。再也不存在日常大舞台以外的後台了。我們心知,自己永遠,都在 「表演」——對朋友表演,在家裡表演,工作時表演——儘管這舞台未必那麼可見,這種泛舞台化、沒有「空間」的空間,都和人際關係的戲劇性巨變有關。我們在網路上的轉發或評論的簡單行為,常常看上去並沒有報酬,但是也只這個勞動共享和流動、亦因此而無處不在的經濟體制的一部分,年輕人往往看上去可以四處流動,但實際上根本就是無處容身。

《焦慮II》(Angst II)Photo: Nadine Fraczkowski
藝術家安妮· 伊姆霍夫 (Anne Imhof) Photo : Nadine Frack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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