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謝欣翰:在油、水的自然流動中創造偶然|cacao 可口雜誌

穿著中式的棉麻襯衫,從容自信的穿梭在大稻埕的巷弄間,他是藝術家白油(Bio),也是選物店地衣荒物的主理人謝欣翰。擁有藝術家的灑脫不羈,同時也有商人的務實,於他而言,創作及創業是密不可分且同等重要。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定位,並在兩者間力求平衡。

職業欄填寫:油水藝術家

我稱自己是自由創作者,因為我有很多身分。如果是針對油水藝術家——白油,我覺得我是視覺表演藝術家。

油水投影,是我參考網路上影片,自行摸索、實驗出來的。它的英文名稱是Liquid light,在60年代的歐美就有出現過,源於迷幻派對,是現代VJ的始祖。但是當時發展太快速,加上禁藥禁得很兇,整個迷幻派對在70年代初就已經被掃得差不多了,轉趨於地下,只在很偏僻的live house會出現。科技數位化之後,這門藝術也漸漸被電腦軟體取代。大概十年前,因緣際會下傳到日本,亞洲才開始有人接觸。以臺灣來說,我算是很早開始玩的。因手工操作過程繁瑣與不可複製,加上創作門檻較高及難以持續的特性,跟著跑巡迴演唱會的成本相對提高,老實說很難完全靠這個維生。

當初最大的問題,是我不知道該買什麼材料才對,而且實驗成本很高。一開始使用松香水,它很危險而且氣味難聞,但可以達到一個讓我很驚豔的畫面效果。直到有一次在legacy演出彩排的時候,因為不明原因,整台機器起火燃燒,但幸好是彩排,趕快請廠商再送一台機器過來,有趕上正式演出。也因為使用松香水的緣故,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手指是無指紋的。

技術跟不上腦袋想像的畫面,是我在這個過程中一個很大的瓶頸。後來去了京都,找老師取經,相對技術跟上了,就有更自由一點。但其實最不可控的還是人心,有時候心境上很躁,或是很緊張,我會試圖在短暫的時間內達到自然,但這件事情是困難的,我很難在還沒靜下來就達到那個狀態。通常演出前我會花一個小時拉筋、燒鼠尾草、聽音樂,放鬆不做任何事。很多時候我對作品的不滿意,除了畫面呈現美不美以外,還有知道自己還沒完全進入狀況。如何在自然的狀況下平衡該有的品質,是我一直在學習的。

我沒有把它當作是職業,只覺得是一種創作的語言,

我想要找到一個自己創作的語彙

考古學家、發明家、設計師,是我國小的三個志向。考古學家是發掘過去─探索未知的古文明,到奇怪的地方發現奇怪的東西來做研究,幫它把灰塵拍掉,讓它重新產生意義。發明家是創造未來─想一個沒有人想過的東西,把它做出來。設計師的概念也很像,都是同個路數,三者都是「創造」的感覺。

我在學生時期是學設計的,也有受過美術科班訓練,畫畫、平面藝術我都很喜歡。後來因為高中是熱舞社,當兵又是藝工隊,進而接觸到不同型態的藝術家,看到很多不同的人。我覺得藝術表現不該用類別來分。像是視覺藝術家、工藝家,都是在展示成果,譬如我畫完了、做完了,作品可能會在藝廊出現,但幾乎不會看到畫家的創作過程,除非像日本小松美羽等級,才會變成表演。但其實任何型態的創作者,他的創作過程都是表演,甚至是他完成了一個杯子,放在那邊,也是種演出。我就想要把這件事情變成一個語彙。

在做視覺表演的這個過程當中,比較講求現地、即時、有機,所以都是以當下的狀態進行。像是現在空氣的濕度、我的心情狀態、放的音樂、液體流動的情形……每一次都不一樣,而這種把表演視覺的過程表現出來,就是視覺表演藝術。

把油水投影變成影像、創作被商品化這件事,其實是我很抗拒的。當然也有想過要發展不同的創作形式,但這一直不是我的主力。之前有答應錄像參展的例子,主要都是它的型態及概念是我可以接受的,可能是過程中,會跟觀者產生互動或是有些創新的想法。如果是單純跟我買錄像,就不行。因為這是我現在的表演,如果把它存起來拿去很多地方播放,那表演的人不就是電腦跟投影機了嗎?表演的是我,是我畫的,不是電腦,不是濾鏡!

現在可能有一些液化濾鏡可以做到很類似的效果,像Apple的手機桌面開始出現流體藝術,去年文博會主視覺也是有加入流體藝術的元素,最近網頁開始利用程式語言去寫流體,可能都有互相影響。對於大家開始喜歡跟接受這種非固體的視覺動態,我樂觀其成,但也讓我更想保持住我的現場跟表演性。

鍾情於偶然藝術,設計偶然的同時也享受偶然

我很喜歡自然。自然有不自然的地方,不自然也是自然。在作品中強調自然性的這件事,我稱之為「設計偶然」。我很喜歡偶然藝術,像是水滴到地上,或是下完雨後的彩虹,你無法預期,愈得不到愈想要,所以使人著迷。

日本有一個美學叫做「物哀」,就是在講述事物消逝瞬間產生的美感。有點淒美,像是風吹起凋謝的花瓣很美,可是它死了;煙火在短暫光明燦爛之後,瞬間又沒入黑暗。我很喜歡那種反差感,當你在找那個美麗的時候,它就消逝了。所以這種現地創作的美,你只能看一次,可能一眨眼,就錯過了。

像是我在創作時會使用不同液體,它們彼此會有化學反應,有時候放錯或搞錯順序,因而產生不同變化,這就是設計偶然,所以不會覺得這種不可控是件壞事。不斷地在朝可控方向前進的不可控,就是它的魅力。如果它就是可控,我就不會做了。

我覺得我本身也是一種設計偶然,我想設計沒有偶像包袱,但其實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包袱。偶像包袱源於文明社會,因為我是文明社會下成長的小孩,所以其實很怕跟社會脫節太多,怕跟這個社會脈動接不上,會覺得好像失去安全感,有一種落單的感覺。但我一直在這個集體裡也會很窒息,所以我需要有一些野人朋友,讓我知道這個社會上有一群充滿愛跟包容,可以都不洗澡、吃得簡樸也一樣活得從容自在的人,他們讓我相信人其實可以很簡單。我喜歡在野外生活,也喜歡跟他們相處,與談中他們總會有一些超脫社會的觀點,打破我看世界的框限。這是我培養靈感跟找到靈魂呼吸的方式之一,也是我調整身心靈平衡的渠道。但是我心裡有拿捏分寸─被他們啟發的同時,還是要思考現實生活。

讓藝術成為連結人們情感的通道

在藝術創作當中讓我最有成就感就是,在我演出結束之後,聽到觀眾給我的不同回饋。當他們看到我沒想到、不知道的部分,可能是自己腦補,可能都不是我想講的東西,就會讓我很感動。像是有一次演出結束,一位觀眾很激動的握住我的手說,他剛剛從頭哭到尾。也有人傳訊息告訴我,他在剛剛的演出中,看到世界的誕生跟毀滅。我不知道這些段落會讓觀者有何感受,那種不自覺的情況很有趣,就是一種「原來我的作品,可以跟他的某段生命經驗結合在一起啊」的感覺。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我覺得藝術是一個可以跟別人連結在一起的管道,如果我的作品可以製造出這個管道,讓我和觀眾可以和這個場域的工作人員有所連結,我就會很有成就感,像是創造一種無中生有的共鳴。如果我沒有去做這個創作,或是我沒有決定做這個劇場,甚至是如果我沒有被生下來,沒有努力的活到今天,可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就是一個緣分。觀者亦然,他也要被生下來,也要活到今天,選擇來看這個演出,我們才會相遇。可能就一面之緣,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可是這種人跟人之間,因為藝術而連結在一起,所產生的共感是我覺得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職業欄填寫_____」這單元想打破以往人物採訪的模式,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品牌。

Q:當自己就是一個品牌時,你會怎麼規劃自己的商業模式?

B: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我本來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品牌。

對我來說就是要持續創作,要一直有新作品,但不是為了有新東西而有新東西。你要很認真生活,同時也要很認真工作,才會一直成長。過程中會遇到不同階段的問題,就會有不同的啟發跟收穫,進而有不同的生命經驗,那才能夠有不同層級的創作。所以就是要活在當下,並做到當時能夠達到的最大極限。

這三年,我自己成立公司,我有一間選物店叫地衣荒物,因為我不想因為開店就忘記創作,所以就逼自己創造了白油,在地衣荒物開幕酒會那天,是我的處女秀表演。我覺得創業跟創作是密不可分的,如果你只是創作沒有創業的企圖的話,你的作品沒辦法成為事業,你要把你的創作當作創業,同時也要把你的創業當作創作。如果你創的業不是你的作品,就代表沒有你創作的感受,沒有靈魂跟生命經驗在裡面,只稱得上商業,而不是事業;如果你的創作裡面沒有想到創業,就代表你根本沒有想過你要怎麼生存,所以他不能成為一個事業,充其量只是做爽的而已。怎麼樣去平衡創業跟創作,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但我也知道這兩件事是互相加分的,所以包袱很重。我覺得我的重,是我想要維持我的藝術家身分,但是也不能忽略了公司的存活。

會有這樣的啟發,是有一次參加了大稻埕大佬周奕成的講座。他發表過一個街區經濟的理論——先創業再創作。剛好跟我的觀念不謀而合,我把我原本的想法,跟他的理論做對比,發現我幾乎是兩者同時。地衣荒物跟其他選物店的不同是,我們會辦很多的展覽,找藝術家來合作不同的展演,像白油劇場作品的製作單位就是地衣荒物。

所以對我來說,我是同時在當製作人跟藝術家。以前的分工很細,經紀人對藝人,藝廊對藝術家,但現在是扁平化的時代,每個人都是自己品牌,如何行銷自己是一大課題。但我覺得現在的文青或藝術家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他們不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有時候不是作品做好就有用,你還是要想辦法被看見。假如做了一件很棒的作品,可是沒人看到,我不會覺得是藝術家很可憐,而是覺得作品很可憐,孩子是無辜的。

Q:有被哪個品牌影響到嗎?

B:OMAKE,原本是我前公司代理的日本品牌,提倡用自然、友好的生產方式製成。這個品牌很喜歡拿不同的少數民族的傳統工藝,來改成現代設計的元素,且非常尊重少數民族,我很想要臺灣也有這樣的店。後來感謝前公司老闆願意給我機會,讓我接下這個品牌的臺灣代理權,藉此成立了新公司也另外開了地衣荒物這間店。在當時的工作經驗中,接觸到了許多不同類型的藝術家、日本的音樂人、嬉皮、同樣提倡文化的服裝品牌工作者,才進而接觸到油水投影,成為白油。這個品牌,對我的價值觀、生活方式跟看待事物的角度都有蠻大的影響。

Q:最想合作的品牌、商品或活動

B:活動的話我很想做戶外投影、做野外音樂派對或是戶外音樂節,直接投影在山上,在沙灘上、曠野,很遼闊的地方,不限國家。

我也滿想要跟服裝品牌或是秀場合作的,會想要打破油水的形式,嘗試除了投影以外的方式呈現。異業結合的話,我有蠻多類型的想法,我一直很想做關於視覺表演藝術的battle活動,可能有舞者、有樂團,也可能有插畫家、文字工作者,就是大家普遍以為只能是靜態呈現的東西都變成表演,一個整合性的活動。

Q:最近讓你印象深刻的品牌或廣告?

B:驚喜製造。他們有做過無光晚餐、明日俱樂部、微醺大飯店。

他們在做的事情,是利用觀眾不同的生命經驗跟藝術形式產生互動。是比較非典型的策展,我很喜歡這種有機感,結合行為跟體驗設計,很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