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還在一起吃晚餐,今天下班回家發現對方把東西搬光,桌上留了一張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你或許對上述場景描述顯得不陌生,在社群網路、社交耳語,或者是你自己本人都正遭遇突襲一樣的離婚,「我們結婚很多年了,平常也沒有什麼爭執,甚至是大吵,也沒有外遇,但對方卻突然說『我不愛了』或『我覺得這不是我要的生活』,隨即堅決要離。」
感情,不,承諾,是可以一夕間蒸發的東西嗎?無論我們位處於情感風暴的中心,或邊緣,都叫人不禁懷疑:婚姻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離婚故事的面貌大致相同,如果無法聆聽諸多細節,社會的數據也能顯示出許多洞察:臺灣在2024-25一年間,約有5.2 萬至 5.3 萬對夫妻登記離婚,放眼整個亞洲是離婚前段班;而婚齡中位數約為8.3年,在所有離婚的夫妻中,有將近一半的人婚姻維持不到 9 年,另婚齡未滿 5 年即離婚者,則佔了整體相當高的比例,顯示新婚期磨合失敗直接離場的現象日趨普遍。
而在這樣日漸常見的「斷裂現象」中,有人會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症狀,「我睡不著、吃不下……工作時無法集中注意力。我連做些日常瑣事都很痛苦,比如早上爬起床、甚至洗澡和刷牙,」在最初的震驚退去後,才是真正折磨的開始,「悲傷排山倒海而來。因為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他真的走了。」

許多身陷其中的人們,開始擔心這場突如其來的離婚會對他個人以及未來的任何親密關係——甚至是一般友情——造成永久性的影響。「我從未經歷過如此具創傷性的分手,它讓我感覺自己再也無法信任他人,」影響社交的狀況也所在多有,「我和朋友出去時會感到社交不適,這嚴重打擊了我的自尊……我發現自己現在總是會去二次猜忌別人的意圖與動機。」
斬斷的心與破碎的心
伴侶選擇突然逃離一段關係,可能存在許多合法的正當理由——例如遭受虐待或高壓控管(coercive control)。然而,在安全且不受威脅的婚姻中,人格特質與依附類型(個人在親密關係中的行為與感受模式)或許能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更有可能在沒有任何預告或理由的情況下直接離開配偶。
「確實存在某些人格特質,可能讓人更容易做出這種決定……例如不願意做出妥協,」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心理學教授 Jeffry Simpson 表示。
部分研究指出,無論是焦慮型依附(害怕與伴侶分離或被拋棄)還是逃避型依附(尋求情感距離或害怕被關係束縛),都會對關係質量的認知、情感與行為層面產生負面影響。其他研究則顯示,逃避型依附者更有可能尋找替代伴侶或發生不忠行為。
「我們在研究中發現的現象之一是:對伴侶抱持逃避型依附的人,往往更傾向於不進行直接或良好的溝通,有時會做出比較非黑即白的決定,」Simpson 補充道。
相比之下,Simpson 指出,擁有安全型依附的人(在關係中感到信任與安全,並對自身能力抱持信心)「極不可能在完全不嘗試改善關係,或至少不讓伴侶理解原因的情況下,就直接斬斷關係」。
然而,在某種程度上,「許多離婚本質上都是『斷崖式離婚』,因為我們根本無法準確預測它,」美國丹佛大學心理學教授、《為你的婚姻而戰》(Fighting For Your Marriage)共同作者 Galena Rhoades 表示。「遺憾的是,離婚極少是雙方達成的共同決定。」
目前尚無針對「斷崖式離婚」的專門數據或研究,歸根結底,每段關係及其背景條件都是獨一無二的。不過,關於一般離婚的研究仍能幫助我們了解這種突如其來的分裂所帶來的後果,以及該如何應對。
女性與男性的困難處境
自 20 世紀末以來,人們對婚姻與長期關係的觀點發生了顯著變化。對大多數人而言,婚姻不再是順理成章的必然,而是一種選擇。
即便如此,離婚——任何形式的離婚,而不僅僅是斷崖式離婚——都會在多方面影響人們。總體而言,女性在離婚後面臨的劣勢比男性更大,例如收入減少、住房問題、社交壓力,以及承擔照顧孩子的主要或唯一責任。(儘管有更多女性在職涯與母職之間取得平衡,但女性投入撫育小孩的心力仍比 1960 年代的母親多出 35%——即便是那些收入高於丈夫的女性也是如此)。離婚女性還可能面臨心理健康惡化的風險,包括對撫養權的壓力。對於同性婚姻中的女性,新興研究表明,離婚後的物質損失可能相對較小。
研究顯示,對男性而言風險則略有不同。雖然男性在離婚後的經濟恢復狀況通常優於女性,但他們的財富積累往往低於維持婚姻狀態的男性。此外,與女性相比,男性在離婚後面臨嚴重健康問題的風險更高。在心理健康方面,離婚男性相較於在婚男性以及女性,自殺風險更高。一般而言,男性比女性更依賴配偶提供情感親密、社交支持以及與親友的連結,這可能使他們在離婚後陷入社交孤立的風險中。
「女性是以關係為導向的,這意味著他們傾向於維持並建立新的、具備情感連結的友誼,」Rhoades 說。「男性則更有可能在情感或社交上陷入掙扎,因為他們缺乏女性通常擁有的這種人際或社交資源。」
Rhoades 表示,對女性而言,斷崖式離婚可能會特別令人吃驚,因為他們在親密關係中扮演的角色往往不同。
「很多時候,女性最終扮演了發起對話的角色——幾乎成了關係狀況的晴雨表……這就是為什麼斷崖式離婚(尤其是由丈夫提出時)會令人如此震驚,因為女性通常對關係中的平衡、或雙方的處境相當敏銳,」Rhoades 說。
在斷崖式離婚的情況下,準備時間極短——甚至完全沒有時間準備——可能讓人更難應對現實層面的後果(例如必須另尋住處),同時也難以承擔這種震撼帶來的心理創傷。
全有或全無?
許多人在經由心理諮商師的幫助之下,再次回顧自己的婚姻,他們發現橫亙在伴侶之間的問題其實早已存在,「它並不完美,因為親密關係本來就不是事事順利……這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美國 Northwestern 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 Eli Finkel 表示,美國目前的婚姻現狀呈現「喜憂參半」的景象。他在其著作《全有或全無的婚姻》(The All or Nothing Marriage)中指出,我們對婚姻不斷變化的期待與信念帶來了兩個後果:
「第一,它讓婚姻變得更加脆弱。我們現在對婚姻連結的標準,若放在我們祖父母那一代其實已經完全足夠,但我們卻會感到失望,」他說。「第二,它讓最優質的婚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好。我們渴望在比過去更深層的心理層面上產生連結,而那些能夠滿足這些渴望的婚姻,則能帶來極為深刻的滿足感。」
有趣的是,Pew Research 於 2025 年 11 月發布的一項數據調查分析顯示,如今美國高中生表示自己未來想結婚的可能性有所下降——該國 17 至 18 歲的青少年中,有 67% 表示自己有一天會選擇結婚,低於 1993 年的 80%。此外,男孩子表示會結婚的可能性高於女孩子。
Finkel 對於解讀婚姻與離婚中的性別差異持謹慎態度,因為造成這種分歧的原因尚未完全明朗。
「我對相關證據的解讀是:女性主動提出離婚的可能性遠高於男性,」Finkel 說。「關於是什麼驅使了這種性別差異存在許多推測,但我並不認為其中任何一種觀點獲得了特別強有力的支持。」
在臺灣也有相同趨勢,現代台灣女性教育程度高、就業率提升,在經濟上具備極高的自主能力,當婚姻品質不佳時,「離開」不再代表失去生計,女性更有底氣主動選擇結束關係。當婚姻不再是人生必要選項,人們對於婚姻中的磨合、妥協或委屈的忍受度顯著降低,一旦發現價值觀不合或情感耗盡,停損的決策速度變快。
那麼心中對愛與承諾仍有渴望的人們,也無須太過焦慮。
根據一項跨越 90 個國家的大型研究顯示,人們在考慮長期關係時依然重視浪漫愛情,即使在包辦婚姻依然普遍的國家也是如此。研究發現,浪漫愛情扮演著「承諾機制」的角色——這意味著浪漫愛情仍被普遍視為一種促使人們在關係中建立並鞏固承諾的力量。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