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與友人閒話家常,對方忽然拋出一個奇想:會不會有天出現一種服務,人們可以將辭世親人的資料備齊提供給科技公司,供其訓練AI人格。想念親人時就播通電話過去,而AI人格也會不定時致電問候。
「而且要採取訂閱制。」他說。
在稍微做了點調查後,我們很遺憾必須潑友人一盆冷水——哀悼科技(Grief Tech)早就投入商業運用了,而且據稱商機無限。然而話題卻也帶來少少啟發:我們好奇,到底這項需求背後的心理成因是什麼呢?
當然,不難理解那是基於對親友的思念,但這種只存在於通話中的關係卻讓人不安:隨Call隨到,可以看心情或狀況拒接或中斷通話,無須感到負疚或承擔壓力——難道光是這種程度的交流,我們便滿足了?如果AI人格反常地要求多講幾分鐘的話,或事後發牢騷(無論基於什麼樣的機制),我們會不會氣得在應用程式商店留下一星負評?
「這門生意肯定有搞頭呀,因為真正相處起來反而摩擦多。」朋友說,「我們正處於一種輕情感連結時代。」

「輕情感連結時代」——這個說法應該有更學術性的用詞,但也頗值得玩味。我們可以想像相對於此的「重」情感連結,意味著須要投入時間、精力,並且承受被批評、感到失望的風險。在重情感連結裡,你還要妥善打理自己和對方的情緒,沒有獨善其身這回事。
但面對現實,你我都生活在一個競爭激烈,注意力比金魚記性還要低落的年代。情緒勞動?成本實在太高!它威脅你的獨立自主,侵蝕你的寶貴時間,徹頭徹尾的反資本主義!尷尬就尷尬在,某些時刻比如午夜夢迴,我們會一下子生出對深層次情感支持的渴望。我們想要一個信任得過的人,說上幾句心裡話。
這或許正是AI人格最大的賣點。不在於它們有多麼逼真,而是它們不麻煩。我們要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種近乎零成本的服務。於是人類最私密的情感諸如愛諸如友誼,如今都可以標價販售。
哀悼科技的出現受惠於技術進步,但它真正反映的是現代社會的結構性病態。

它永遠不忙。它永遠支持你。它不要求回報。活人無法具備的優點,恰恰是我們對AI享有的絕對權限。覺得逆來順受缺乏人味嗎?相信阻止你掛電話,或者在通話裡埋怨上一次的交談結束的太倉促,種種,都可以通過技術微調加以解決。
AI人格能完美重現你思念的那個人——甚至比記憶裡還要美好。我們索求的不只是親密感,還是可控的、單向的親密感。
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Zygmunt Bauman)在其著作《液態之愛》(Liquid Love)裡,提出後現代社會的特徵是液態性(liquid),一切的人際關係都變得短暫、流動、不穩固,如「永恆的愛」曾是金貴一般的承諾,而今卻是人人走避,唯恐不及。因為承諾意味著對自由及選擇的框限和束縛。採行訂閱制,應需求打造的AI人格則是液態性的極致體現,功能性地滿足了我們對陪伴的基本需求,且隨時可以取消。
嚴格而言,這不是科技第一次重塑人類的情感面貌,對於哀悼科技想像得到的評論,都是老生常談——但我們依然得問,這種低層次的情感滿足,真的令我們變得更加自由嗎?或我們只是在對逝去親人/友人的思念裡,逃避那些仍然在生的真實關係?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能夠被量化及管理嗎?或它果真能基於效率與成本邏輯,簡化為每月自動扣款的付費服務?
在與朋友分手後,一個情境忽然自我們腦海中浮現:假如訂閱AI親人的使用者終於克服了悲傷,他該拿手機裡的AI人格怎麼辦呢?他會像對待那些佔容量的閒置應用程式一樣,豪不猶豫地刪除它嗎?
又,假如使用者協議註明一旦停止訂閱,既有的AI人格僅在雲端空間保留一段時間便會刪除,且即使備齊相同資料也無法百分之百還原同一人格,那又如何呢?
胡思亂想到此打住。也許對現代人而言,深度的人際關係比失去更叫人恐懼。又是老生常談。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