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著菸的舒淇,在夜色中奔跑:侯孝賢談電影,兼談他的演員|cacao 可口

談及電影和創作,侯導並不惜言,在講述自己如何構思劇本、場面調度,或是挑選演員時,像將記下時代的詳密筆記,緩緩地一落又一落往閱聽者的眼前放,他不怕你讀、你學,甚至他希望,人們能因此變得爐火純青。

然而拍電影,總歸是自己與生命之間的事。導演賈樟柯回憶在某年南特影展,他和同是當今名導的是枝裕和在影展期間和侯導遇上了,就像「古代的門生弟子有機會聽老師講經論道」,他說兩人每天都會準備一堆問題,待侯導聆聽、解惑。侯導從不藏私。在《侯孝賢談侯孝賢:給電影工作者的備忘錄》一書中,一代大師的風範,似春意飛揚,不帶銳氣,任每個人接近、每個人都能有所獲得。

下列摘文出自《侯孝賢談侯孝賢:給電影工作者的備忘錄》


基本上,我感覺對你們來說會很有趣的,是電影在模仿現實中對演員的處理方式,從小津或是我的電影來看,演員的處理方式會不太一樣。一般情況是抓住了一個角度,這個角度是一個戲劇性很強的角度,但仔細一看其實不對,一點也不真實,角色沒辦法活起來。

「我也不使用所謂的戲劇性,或者你要演員說的對白,你需要幫他挑時間,要安排一個情境。」

角色要活是不容易的。有時候我使用的所有對白,絕對不要讓角色負載我們要傳達的強烈的戲劇性對白,我使用的是生活中的對白,所以我才能說演員沒有對白,只有情境任由你們自己發揮。我開頭其實也不是這樣,開始寫劇本和當導演的時候還是有對白的,如果沒有就太遼闊,太沒邊際了,不知道怎麼掌握。但是有一點,對白一定要符合真實性,所謂真實性就是時間。我們常常是這樣,兩個人在一起講的是以前發生或者剛剛發生的事情,你可能不注意,你聽,就這樣一直跟著他走,但是仔細一想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說這個話?通常我是沒有辦法忽略這方面讓他一直講下去的。我也不使用所謂的戲劇性,或者你要演員說的對白,你需要幫他挑時間,要安排一個情境。

像《珈琲時光》,因為我第一次在日本拍片,我選演員是很厲害的,我找到一個叫一青窈的女孩,她父親是台灣人,但是很早去了日本,不太會講國語,完全是日本人講國語。找她來演是因為我的casting(選角)說有這麼一個人,就約在東京見面,我感覺她的樣子什麼的都對,可以根據這個樣子想像這個角色,很真實,而且她會幫她的助手拿點心,我感覺不錯就決定了。我設計了一個背景,就是我一個朋友的背景,小時候父親離開去國外,四歲的時候母親也受不了那個壓力也離開了,所以她就有個片段的記憶,一直看到漫畫以為那是夢。我為了呈現這個媽媽是後母的事—你們看過這部電影《珈琲時光》就知道了—有一次要她講,因為對白是自發的,只有個範圍,但她沒有講到,我感覺戲也不錯就算了。

有一天回到東京,那天晚上在東京遇到很大的閃電,持續很久,傾盆大雨加上閃電。我叫錄音趕快錄,趕快拍外面的情況,我就用這個聲音又設計了一場戲,看過《珈琲時光》就會知道,那場的聲音是我錄的,閃電是我們現場製造的。然後她(陽子,一青窈飾演)打電話來給淺野忠信(飾演竹內肇),她說她想起來了,那個不是夢境,是小時候她媽媽帶她去的佛教聚會所。那時候他們在聚會,她在裡面看漫畫,差不多四歲的時候。因為我拍打電話一定要是實際通的電話,不可能讓演員空講,我就跟副導演講一定要問她:「媽媽?是你現在這個媽媽?」她說:「不是不是,現在這個是後母。」

「一般這種任何的戲劇性對白都很能表現岀來。但是我不是,我在處理這種關係。」

我安排這一場戲,除了講她的夢之外,就是要透露現在的媽媽是後母的訊息。為什麼要透露後母?因為在日本後母對小孩其實在養育上壓力很重的。意思就是女兒懷孕了,她會跟這個後母講,懷孕了但不想嫁人。後母就傻了,但不會直接跟她討論這樣是很慘的,一個小孩生下來要養小孩不是那麼容易的,到時候肯定會扔了他的,但這很難跟她說。其他一切生活瑣事都可以由後母照顧得很好,但是這種話作為後母不能講。後母會透過她父親對她說,怎麼辦怎麼辦,但她父親就是不講。我有設計一些他應該講的對白,但是從頭到尾,他一直不講。我拍戲的時候他是一句話都不說的,很少對話,因為他看準了我可以接受他這種表演方法,所以那個演父親的可以一句話都不講。我為什麼要安排後母?因為有後母的話,父親有話不敢直接跟女兒說,女兒有事也不會直接跟父親講,但都會通過這個後母,來跟對方說。

這個關係是很奇特的,但是日本人一定都清楚這種關係。我其實很了解這樣一種結構形式,因為後母總是負擔著別人的眼光,這個東西在我的電影很重要。一般人都想直接衝突多好,懷孕了,而且不準備結婚也不告訴男朋友,打算自己生下來養,這是怎麼回事……一般這種任何的戲劇性對白都很能表現岀來。但是我不是,我在處理這種關係。

那個演後母的女人也是一個有名的演員,是個華人,但基本不會講中文,叫余貴美子,她之前沒演過這種劇本裡有內容有大概的對白,但是要自己講的,偏偏那個演爸爸的演員有對白卻又是沉默的。那她就一直講女兒懷孕應該怎麼辦,父親那邊就是沉默。余貴美子一直在等,最後就焦慮了,但在鏡頭面前還是很自然,因為他們是專業演員,但你能感覺到他們的焦慮。那個叫小林稔侍的演父親的演員就是不講話,他感覺父親這個角色就是這樣,他自己感覺有意思,觀眾也感覺有意思,就好了。後來父親到東京來找他女兒,他還是不講話,還是後母在嘀嘀咕咕,那種後母的焦慮就完全出來了,完全符合這個角色。

「我知道舒淇壓力很大,因為張力很大。我通常都是下午才開工,讓她可以有時間運動

有人問我是如何讓演員準備的,其實拍之前我一般沒有要他們怎麼準備,那是演員自己的事,只是我會做一個形式讓他們有時間,我會想到他們。舒淇拍《千禧曼波》的時候,我知道她壓力很大,因為張力很大。我通常都是下午才開工,讓她可以有時間運動,絕對不會超過晚上十一點就讓她收工了。所以她每天都是精神飽滿的來拍,她需要,要不然她沒有那個能量來對抗。梁朝偉喜歡看書,只要丟本書給他讓他看就可以了。他後來拍完《悲情城市》的時候,我就給他看了很多書了,看到他有時候忘了是我介紹給他的,還介紹我。

舉個例子,像拍《珈琲時光》的時候,有一天去看淺野忠信,他正好休息,旁邊有把吉他,他就在彈吉他;另外就是一台電腦,我說你畫了什麼?看一下,他畫了一座城市在蜘蛛的肚子裡面,很複雜的城市。我感覺這個有趣,後來就跟他講,你要不要畫一下山手線,因為在電影裡他是一個專收鐵道聲音的「音鐵迷」。電影裡面呈現的有一個胎兒的是他畫的。

這些有時候看你怎麼使用,怎麼觀察到,看你怎麼跟演員溝通。梁朝偉怎麼拍《阿飛正傳》?他就是每次別的戲收工,到這個現場就睡,王家衛就等他睡,不理他,起來以後梳化就開始。他演的是賭徒,他去請教過賭徒,賭徒的手都很漂亮,常常都要修,手最重要。他每天到現場醒來化妝然後就修指甲,就透過修指甲的形式開始進入這個角色。但是他的最大障礙是語言,所以他說拍《色,戒》很辛苦,因為語言是不能想的,那是反射的,想就會影響表演。所以學普通話就要學到那個地步,很累。除了英文、廣東話不錯之外,叫他演別的很難。語言假使會很多,因為語言有時候帶著表情走,一講出來神情都不一樣,講上海話,或者四川話,表情完全不一樣,所以語言對演員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計較的、在乎的基本上都是以上這些東西。


《侯孝賢談侯孝賢:給電影工作者的備忘錄》

本書為侯孝賢演講內容整理而成,由於是演講的緣故,免除了依循提問者的脈絡和求知慾打亂演說者的思緒,反倒是暢快地與臺下聽眾分享個人的電影經歷。過程中,侯孝賢導演流露出性格中可親的一面,甚至不惜自暴拍片的糗事,也在言談之中展露了對電影的真摯的愛。

整理報導: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