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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6

職業欄填寫__|陳星合:表演的定義很廣,我從不擔心失去舞台|cacao 可口雜誌

作為台灣登上太陽馬戲團的第四人,儘管陳星合不避談發生在馬戲團中的種種往事,但也不會將那段經歷當作噱頭賣點。耀眼的履歷就像螢光魚餌,是佈局、經營,收線後才是戲肉。至於什麼是戲肉,且先賣個關子。要是你搜尋陳星合的社群媒體頁面,會發現身為表演者的他,對張揚自我並不熱衷,多數時候只是分享接下來的行程,或者在課堂上與小孩的交流。

我們好奇,難道不會擔心因為曲高和寡而失去舞台?

「有段時間我一直被這問題困擾,要不要在社群媒體上多更新個人近況?當時有個迷思,認為只有時常更新、與讀者互動,才叫做認真對待自己的事業。」陳星合說:「但一陷入那樣的邏輯,開始觀察、模仿別人可以獲得更高的點閱率、按讚數、轉載數的內容,寫出來的東西自己也覺得不真實。」

「我在2019年取得的最大進步,就是沒更新也不會有罪惡感,不操多餘的心。其實我怎麼會沒有舞台?我已經嚐過那種台下有幾千名觀眾盯著你看的滋味了,現在更珍惜與人的直接互動,聽到別人說一句:你都沒有變。」陳星合笑著說。

職業欄填寫:懂雜耍也會策畫活動的老師

我去過太陽馬戲團,但它只能算是個人生命的一段插曲。用「藝術家」或「策展人」介紹我的職業也不精確,因為馬戲表演、活動策畫都只是工作內容的一部份——不過平時去到外面演講,別人總會尊稱一聲「老師」,而我確實有在做教學,所以也就受之不愧了。

以前我唸的是戲曲學校,當初被送到那裡原因無他,完全是因為學校的環境比原生家庭穩定。你可以想像,一個懵懂、還沒立定志向的小孩,是很難理解戲曲的樂趣何在,但那時候的戲曲學校還隸屬於國防部,氛圍比較嚴格、拘謹,學長學弟制啊,團體生活的同儕壓力啊,如果你特立獨行,就有被找麻煩的可能。

從十歲起,我就和其他人一樣以成為戲曲表演者為目標,接受訓練。安分練功的日子我過了八年,直到高中才有機會接觸外部資訊,其中最關鍵的就是「表演藝術概論」這堂課,那位老師指導我們的時候,才剛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她分享了各式各樣第一手的表演藝術訊息,讓我看到傳統戲曲外的世界,也是在那時候,發現太陽馬戲團的表演。

是不是當時就想參加太陽馬戲團?說不想是騙人,但說想,在那個時間點上也只是發不切實際的白日夢。誰知道,白日夢竟也有成真的一天。

屬於個人的太陽紀:四年八個月

太陽馬戲團早期比較接近工作坊的型態,是按演員的個人特質,在戲中量身訂做一個角色。但目前已經轉型為企業化經營,演員必須具備一定的素質,比如身高、性格、專長,才有通過甄選的可能,他們就像工廠進材料一樣,在規格上有所要求。

這樣的做法有它優劣之處,卻也是我的運氣所在。甄選第一關要求繳交影片給主辦單位審核,為了拍那支影片,我特意做了功課,意外的是,網路上還真有大量的應試者影片!數量之多,讓人不免自我懷疑,排隊也輪不到我吧!心灰意冷之際,一位朋友點醒了我,他說,對手的身體素質或許比你好,但他們不見得懂「表演」。

我的朋友說中了。在太陽馬戲團的節目裡,有一個融入傳統戲曲元素的秀,因為我有功底,也學過其他領域的肢體表演,所以順利晉級第二關現場甄選。整個甄選過程長達九小時,內容包括肌耐力、爆發力、柔軟度、協調性,即興表演和情境劇,也看你的專長有無達到他們的標準。

雖然我以最高分通過甄選,但正式踏上太陽馬戲團的舞台,已經是四年後的事了。

期間我甚至寫信,告訴他們就算沒薪水也請讓我登台。你可能覺得這也太委屈太血汗,但在我們那個年代,可沒有IG、FB獲得明星的第一手消息,想認識太陽馬戲團,需要買錄影帶,從片尾花絮看人家怎麼排練、排練場長什麼樣子,通過蛛絲馬跡來進行腦補。既然夢寐以求,報酬什麼的就是其次的問題。

2010年,應對方要求,我又拍了一支影片送交審核。同年八月二十五日,終於收到邀請通知,十月底飛拉斯維加斯受訓。按一般流程,新人應該先到蒙特婁集訓,但就像一開始說的,太陽馬戲團是採類似於企業的角度經營表演藝術,它們會考慮培訓成本,在你抵達前先做過估,假設你兩個禮拜就可以上工,那就不用按正常流程跑。

第一次在拉斯維加斯登台,我飾演武功高強的「御林軍」其中之一,那排場前所未見:兩千名現場觀眾、三層樓高的機械結構,而你正站在這個從前只能在DVD看到的場景裡頭,那感受就像棒球迷忽然上了大聯盟興奮歸興奮,同時也緊張得要命——儘管回憶美好,但我在那裡待的時間並不長。前前後後大約八個月,因為跟同事有些不愉快而離職。官方說詞是我無法融入團隊,但依個人的觀察,我是被排擠,被踢出來的。

那時候實在太年輕了。對很多狀況沒有充足的經驗,連帶的也不知道可以怎麼應對。和很多在國外工作的人的觀察心得一樣,我們慣於自我要求,而不是說明問題,並請求上司的協助。假如上司做過協調、安排後仍沒好的表現,那只能怪自己沒本事,可我當時只顧一個勁猛練,錯過處理摩擦的最佳時機。

要是早點釋出善意,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很有可能。剛離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捲土重來?當然!但考慮到,如果留下來意味著要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那肯定是待不久的。那不如做自己吧,做自己舒服的事情,才可能持續地走下去。

回台灣以後,因為太陽馬戲團的光環,我當過一陣子媒體寵兒,商演、演講的邀約不斷。人是很容易被沖昏頭的。當有那麼多人期待你的故事,你會出現幻覺,以為自己非常了不起、非常重要,以至於把芝麻綠豆大的瑣事、感想都掏出來當演講的材料。直到察覺那個故事中的「我」,已經跟真實的自己背道而馳,過分自我中心也破壞了與聽眾交流的可能,才開始一點一點修掉自吹自擂的成分,在聽眾期待的熱血故事中夾帶真正想表達的東西,如原生家庭之於成長過程的重要性,或是個人在挫折中學到的教訓——過分認真、刻苦耐勞不見得是面對困境的最佳選項。

我想,參加一場既能聽到勵志內容,也能有實質性收穫的講座,那才叫值回票價呢。

修正對馬戲表演的成見,發掘不同也給新人舞台

驚人的肢體動作、高難度的招式、豐沛的娛樂性可以吸引大眾目光,但按我個人意見,馬戲還需要具備三個元素:要精準,要超越日常,並且擁抱恐懼。在滿足這些前提的情況下,引發觀眾的想像。

從前因為沒什麼娛樂,馬戲團就是最重口味的超現實,憑藉震撼場面來說服人,但當代的馬戲作品已經遠遠超出這個範疇。它可以探討女權、性別平等、人性,在技巧設計也不會刻意呈現奇觀,而是像編舞、導戲一樣,內涵和思維都足以與其他藝術領域平起平坐。其實馬戲的本質就是表演藝術,只是台灣過去審視它的角度比較既定印象,多著重在技術層面。目前我致力於以潛移默化的方式,通過活動策劃及演講,改變社會大眾對馬戲表演根深蒂固的印象,諸如「挑戰人體極限」、「表現力與美」、「歡樂繽紛嘉年華」。

以我自己成立的公司「星合」為例,2016年曾經跟衛武營合作推出「馬戲平台」,那次節目無論對公司或整個產業,都是里程碑性的事件。以前馬戲表演只是領車馬費的龍套,給明星偶像撐場面,但在馬戲平台,無論是國內國外,新人老手,都是舞台上唯一的巨星。

馬戲平台打響星合在國內市場的名聲,連帶的也越來越有底氣實踐自己的想法,如去年的「台南街頭藝術節」,它本來應該是「街頭藝人嘉年華」,但在策劃階段就決定打破既定想像,用公共藝術空間創作取代煙火作為開幕式,我們邀請一位法國的裝置藝術家,奧立佛.古斯特(Olivier Grossetête),這位藝術家的特色是以紙箱為媒材,並在每個演出的地方考察當地最具代表性的建築物。他曾經與首爾的民眾組成工作坊,用紙箱搭建了兩座互相對望的南北韓車站,表達對南北韓人民展開對話的期望。

來到台南,藝術家則與市民攜手帶來一座十六公尺高的日治時代的郵局。公家機關的長官看到成果都非常驚艷,既帶來了人潮,又與當地歷史結合,兼具話題性及民眾參與度,而我們團隊同樣引以為傲,不僅為大家帶來歡樂,還傳遞了更多的訊息。

至於今年,我們和台北表演藝術中心開展了一個新計畫,預備用一年的時間,邀請來自不同領域的藝術家與馬戲表演者交流,讓更多人可以運用馬戲元素進行創作,年底會做一次期末呈現。我認為,星合就像研發部門,結果遙遙無期,難以速成,旁觀者不明所以然,參與者擔心是不是自我耽誤,但研發絕對有其必要性,否則台灣的馬戲環境,只會停留在原地踏步。

我對自己的期許,是希望能讓社會大眾意識到馬戲還有許多可能性,唯有如此,已經進入業界的從業人員,或以馬戲為志向的學子,才會有更多的發展空間。

「職業欄填寫__」單元,打破以往人物採訪的模式,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品牌

Q:假如每個人都是一個品牌,你會經營什麼樣的商業模式?

陳:就現實層面而言,策畫活動比較難賺到錢,收入主要來源還是靠演講,目前我的巡迴講座也邁向十年,它們都是建立口碑的方式。曾經有人建議開個Podcast或Youtube頻道,但一方面沒有足夠的心力,一方面也覺得現在才投入,似乎有點晚了。

其實今年我也意識到一個問題,是要用我的名氣來帶領公司成長,還是把公司的招牌擦得比我個人還亮?結論是,把自己定位為公司旗下的一個商品,有時候可以讓聚光燈偏向我,有時候則退居幕後,讓公司和全體員工,一起領受外界的榮譽及掌聲。

Q:小時候曾經受哪個品牌影響?

陳:肯定是太陽馬戲團。我以前身處在一個很容易有門戶之見的環境,無論是傳統戲曲、體操或是舞蹈,裡面的人都認為自己比其他領域的表演者要來得優秀,但太陽馬戲團卻是海納百川,來自四面八方、才華不一的人,共創新的表演境界。

喜歡太陽馬戲團有兩個理由,首先是酷炫帥,這些人太不可思議了,第二個則是近幾年的體悟,太陽馬戲團帶給我的已經不只是技術層面了,還包括怎麼經營公司。經營這塊,也可以分成兩個面向來談,第一個是太陽馬戲團結合劇場及馬戲的模式,將馬戲表演提升到另一個藝術層次,其次就是用企業的角度來營運表演藝術,把旗下的成員視為材料,每樣材料都有標準的使用流程。

把成員當成材料的做法有好有壞,但在我成立公司以後,也能了解為什麼這麼做。我當然不會弄個山寨太陽馬戲團,台灣的觀眾與市場還不具備那麼大的基數、那麼肥沃的土壤,所以我們的首要任務,是讓自己擁有的一畝三分地有更多可能。

有人問我,你喜歡培育土壤是好事,但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種子播到地中,又有哪幾顆真的冒了芽,那不就是一廂情願而已嗎?這邊我得不浪漫的說一句,有時候那確實是一廂情願。以前我們公司做的都是策劃,目標放在讓大環境健全,但從明年開始,會分出一部分的心力培養班底,做自己的秀。

過去我給過很多新秀舞台,希望他們能成立自己的馬戲團,變成一個個品牌,那樣才有一同壯大的可能。但有些年輕人的想法比較消極,也缺乏自信,會覺得與其赤手空拳闖天下,不如找個穩定的靠山。我不會說這種想法錯了,有好的演出機會也會優先推薦這些人,但也不會再督促他們多做些什麼,而是把力氣集中在自己的團隊身上。

Q:有特別愛用的品牌或商品嗎?

陳:這可能要先從我對滑板運動的情感說起。在求學階段,滑板運動可以說是救了我一命。以前在學校非常邊緣,因緣際會玩了滑板以後,發現自己原來和其他人有不一樣的地方。在玩滑板的時候,我是自己的老師。雖然那個環境沒有任何與滑板有關的資源,但我可以買書回來看,在學校頂樓用書櫃書桌布置出滑板公園,那種自信與成就感,是我在課堂中不曾得到的。

滑板就是操控的技術,啟蒙我後來開始練雜耍、特技,儘管現在考慮到身體能受的傷有限,不太做滑板特技了,看到滑板還是會被吸引。我喜歡的滑板牌子太多了,就說滑板鞋,VANS,也曾經喜歡過DC。就算已經從重度滑板成癮者畢業了,還是會持續關注VANS的產品動態。

Q:有沒有特別想合作的品牌、商品或是活動?

陳:以前有個目標,歐洲雜耍大會(EJC-European Juggling Convention),他是一個幾千人的聚會,聚會上人人都懂雜耍,那時候非常想幫他們辦活動,或是做表演。現在的我已經有資格成為裡面的表演者了,所以也不再把它列為目標,但那個地方真的開了我的眼界,各式各樣的交流隨時都在上演。

我們自己也辦過「釘孤枝熱血大亂鬥」,讓各路雜耍好手互相挑戰演出,目前已經來到第九屆,將來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到歐洲雜耍大會幫他們策畫一個類似的單元。我們經常邀請業界知名人士來台,雖然一般民眾不瞭解,但國外同業一聽就知道你的眼界和品味到哪裡,漸漸的也會有人主動要求在我們的活動上演出。雖然不賺錢,但它也可以算做我們公司的其中一種商業模式。

Q:最近讓你印象深刻的品牌或廣告?

陳:我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上課的時候,有一位學員分享了OK Go樂團的《This Too Shall Pass》的MV,這支音樂錄影帶我每次想起都會起雞皮疙瘩,他們使用魯布.戈德堡機械結構(Rube Goldberg Machine)的邏輯去布置場景,讓許多複雜的裝置連動、協調,很酷很新奇,如果跟馬戲融合在一起,一定更有意思,或許會是我下個有待實踐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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