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羅智信在美術館開一間夜店:探索人和物的交會,意義和感知的交換|cacao 可口雜誌

比「夜宿美術館」還要酷的事情,大概只能是「去美術館逛夜店」了,一個人無論有無夜生活,都必定被這個噱頭吊起胃口。畢竟,夜店是個很High的地方,或者說High是夜店的道路、真理、生命,是夜店的「鹽味」,若失了那味道,便毫無用途,只能隨人踐踏。但美術館裡的夜店呢?

我們可以道貌岸然地從觀念藝術的角度,從把小便斗搬進美術館的杜象談起,但在這裡,想提供給你一個比較不一樣的視角,一個純粹由創作者情感出發的主觀視角,而它將讓這個能夠最大限度地盛載不同慾望的場域,變得極為私人、極為纖密。不難想見,美術館裡的夜店不是尋歡作樂的所在,但在創作脈絡外,它還能是什麼呢?

北美館2021 TFAM年度個展:羅智信《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展覽現場|photo by 臺北市立美術館

創作脈絡下,是夜店而非夜店

你匆匆來去,我蹲在那,聽你們沈默或交談,自陶或社交,相互介紹過名字,今後便不再往來。 我分析著你吃了與喝了什麼,從一種金黃色液體變成另外一種金黃色液體,你像是顆濾心,物質穿越過你便成為你的一部份,而我負責解讀成分,你的秘密和我一起很安全,像是對一個樹洞講話一樣,大家都知道樹洞是不說話的啊。」——台北某間夜店廁所牆上的留言。

羅智信在北美館的個展《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展期:9/4 – 11/28)的理解,無法脫離上述這段無名氏的留言。直觀解讀,既然是像夜店的小便斗,那便是說在此龍蛇雜處的不會是曠男怨女,而是人體排出的,成分複雜的金黃色液體——可能挑逗也可能引人反感的一種意象。

但北美館三樓3B展覽室必然是這趟物質旅程的終點嗎?實際上,空間的喻依還可以回溯到前一個步驟,人的吃喝在器官中穿梭,逐次發揮作用的過程。羅智信將這個過程以「藥物動力學」來比喻,前來參訪、徘迴流連於各種取材自夜店,卻又經過編排變造的裝置元素的觀眾,則是藥性或營養成分的具象。所有個人化的空間體驗,人和人、人和物的交會,都涉及意義和感知的攜帶與交換。

對生產架構與模式的聚焦,對意義、概念在其中的質變與轉化,及它們與身體感官如何產生連結、喚起怎樣的精神狀態,都是藝術家長期關注的對象。羅智信形容,將「夜店」放入展覽名稱的做法,有如一把雙面刃,「我知道這個標題很吸引眼球,但也會擔心,觀眾對作品的理解會不會被這兩個字絆住了?讓整體的意涵被模糊淺薄化了?」

當光線、音樂、動線安排都對人在空間中的移動、尋覓有所影響時,倘若觀眾一心專注在夜店元素,把它們看成原封不動的照搬,而不是被拆解、重塑的空間裝置,那必然是種體驗的浪費。為此,且讓我們在這個段落,輔以展覽現場中,很重要的環境聲音重現於此,為讀者作行前導覽。

《香菸/紙鈔/籤詩》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曲目<Traumprinz-Neeeeed+Sister Sledge-Lost In Music (Foggy remix)> 展覽聲音設計:邱俊霖(Andy Chiu)|了然工作室 Liaulian Studio

你可以在入口看到散落的貼紙——但也可能看不到,因為它們多半被參觀的民眾給拿光了。這些貼紙既是展品也是贈品,屬於展覽概念的一部分,既創造了作品、藝術家和觀眾之間的親密關係,也對應到許多夜店、表演場地擺放在入口處的貼紙和明信片。

「『藥物動力學』其實是在談進入不同空間裡,人所發生的游移狀態。我把它想像成藥物進入身體,在不同階段所起的變化,所以空間的設計也不會是單一路線,有時候會強迫你做三選一,進行不同體驗。」羅智信解釋:「而掉落在地上的菸蒂有點像一個提示,把它打開來會有紅色藍色,呼應《駭客任務》(The Matrix)的情節,暗示你做出選擇。」

藝術家說,展場中的小東西都藏著重要的訊息,藉此強調有價值的資訊必須花力氣才能取得,或可能位於事物的反面,絲毫不起眼,「它有點挑戰觀眾的好奇心或膽量,像菸蒂,很多人覺得不能碰,但只有鼓起勇氣的人才會發現內裡藏著訊息。這是種很親密的閱讀感受,畢竟文字出現在牆上或作品中,跟拿在手上閱讀是不一樣的。」所以籤詩裡果真暗藏天機嗎?「也沒有,內容有些是警語,有些是心靈雋語,還有些白爛的冷笑話,哈哈。」

除了菸蒂籤詩外,在一般展場中會被隱藏起來,通常不顯眼的沙包,也是不容錯過的細節。這些壓住立面結構的沙包,作品名稱為《群聚或壁花》,材料取自我們身上的衣物,象徵著夜店中縮在角落的人,可能在聊天,可能在休息,可能在調情,「沙包所在的那面牆上貼了很多銀色貼紙,是打亂的『ARE』『YOU』『GO』『ING』『DOWN』,一個諧音笑話或字謎,但也可能是那些沙包聚在一起的對話內容,它們就是壓在不起眼的角落苟且。」

「夜店,或說小便斗這個場景,可以把很多東西兜在一起,我想談東西的包括地下文化、性、藥物、慾望、性少數。」羅智信說:「對在社會上比較邊緣的族群來說,帶有Underground性質的夜店就像樹洞一樣,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得到接納,待在裡面很放鬆、很有安全感,因為樹洞不說話,也不評論。」

不同空間對應不同情緒,如《低音:走廊》紅色空間的其中一側,安裝著一整排的喇叭,反覆播放低頻節奏,惹人焦躁緊張,類似於第一次走進某間夜店時興奮期待的情緒,而藍色空間則更加的舒緩、放鬆,帶有療癒感和內省性。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曲目<低音:走廊> 展覽聲音設計:邱俊霖(Andy Chiu)|了然工作室 Liaulian Studio
《群聚或壁花》

走進羅智信稱呼這個空間為《聽雨軒》的空間,他坦言,這是個有點超現實,不太好描述的空間。首先你會看到安裝在牆上的口球,繞到牆的背側,卻是打掃用的水桶、抹布,水桶裡還裝滿了蝸牛殼,「可能也是要表達某種幽默感吧?我本意是創造出一個和Club完全不同的空間,靈感來自於清潔人員的掃具室,它相對明亮,擺滿工具甚至是私人物品,而我把它轉換成比較象徵性的。在展覽中有很多類似如此的空間轉換,牆的正背面有極大的落差。」

《聽雨軒》的造型靈感源自於早期的連通式小便斗,在金屬雕塑的下方,擺著許多以磁石控制的小藥丸,不時會震動,發出聲響,彷如High過頭的夜店客人所見到的幻覺場景。

《聽雨軒》
《聽雨軒》
《聽雨軒》

《固體的雲》是一座半透明的結構,除了作為一件作品,也有著實際用途:將北美館三樓的十字架空間給切分、打散開來,同時也起到空間中過場的作用。「它看起來有點像吸菸室,或裡面充斥著煙霧的飄浮結構體,在這張照片中,你會看到對面有落地窗,我在那面落地窗前又另外做了一道牆,也就是《百葉窗》這件作品,它依據程式控制固定時間開闔,打開時日光會穿過《固體的雲》透進來,帶出方向感與層次感。」

《固體的雲》

《同步水槽》曾參加利物浦雙年展以及台灣雙年展,是本次展出中的唯一舊作,亦是核心作品。本次展出因應北美館空間,重新設計格局。依據空間動線,觀眾通常會先走進牆的背面,也就是管線配置、運作的地方,此處將反覆播放羅智信錄製的聲音表演,其內容與籤詩的內容相關聯,乍聽之下像是食譜或勵志書籍的陳腔濫調,但皆帶有一股古怪的黑色幽默意味,藝術家形容這像他自己的一次突破,使用聲音這精緻脆弱的素材,不斷嘗試再錄製, 讓聲音的質感類似於冥想或破碎的自言自語。

「大部分展覽對聲音的處理,都會設法讓你聽的很清楚,但在這裡,聲音很模糊、很曖昧,甚至容易被忽略,你必須刻意去找來源,才能發現它是從一個需要蹲下來才能發現的死角傳出來的。像這種接收得到、接收不到,聽得到、聽不到的臨界點,我覺得很有趣,很值得實驗。」

位於同一空間的畫作《用蝸牛畫蝸牛》,則是以蝸牛殼和桃園紅土製成的顏料所繪成,意在處理相較為形而上的主題,專注探索「材料」到底意指為何,以及藝術家如何把材料變成作品,羅智信說,以蝸牛殼為材料,是因為蝸牛並不具備一個固定的形象:是高級食材美容聖品呢?是珍饈美食或是獵奇的噁心食物?而牠的生物特徵甚至包括了雌雄同體!藝術家特別跟我們強調了作品標題的重要性,「這個標題,點出了作品中的物質性與概念是緊密的連結在一起。」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曲目<冥想單元 1-7> 展覽聲音設計:邱俊霖(Andy Chiu)|了然工作室 Liaulian Studio
《同步水槽》、《用蝸牛畫蝸牛》
《同步水槽》

空間裡的百葉窗緊鄰著北美館既有的落地窗,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自動開啟,讓戶外的自然光投入室內。「就像夜店裡的人當成吸血鬼,見光死的概念。」羅智信說《百葉窗(可見)》這空間:「不過它其實有點Glory的味道在,或者說是一種提醒,我們所在的夜店,是個讓人忘掉外部世界的地窖,而這個光透進來,雖然刺眼,但也提醒你永遠存在的現實。」

就和貼紙、菸蒂一樣,《浴缸沙發》這件作品是可以讓眾人坐的,藝術家更表明他將這空間設定為舞廳——但是它是無聲的,他希望觀眾能坐在裡面玩手機或拍照,「這裡的燈光我特意設計成背光,讓人看不清楚你在休息時的臉,因為夜店就是個不想讓人摸清底細的地方——而唯一能被看仔細的時候,也是手機亮起,螢幕光映在臉上的時候。」

百葉窗(可見)》
《浴缸沙發》

個人心境上,是夜店而非夜店

「如果要問希望看完展的人能帶走什麼,具體的東西就是貼紙和那些籤詩等小禮物吧,抽象的話,我希望觀眾逛完一圈,會有經歷一趟峰迴路轉的旅程的感覺。」羅智信解釋,他在《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開幕記者會時的致詞曾一度脫稿演出,將作品與展覽,定調為創作者分享愛給觀眾的方式。「但其實愛跟展覽主題連不太起來,從那時候我就在想,到底這展覽跟愛有什麼關係?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反映了我的心理狀態,透過聲音、文字,透露了很多內在的東西。」

藝術家說,在過去一年裡,他一面籌備展覽,一面陪伴一位好友對抗癌症。遺憾的是,在開展前該名友人即因病離世,而直到展覽開幕後,他才稍有沉澱的餘裕去做回顧,「到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在當下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是什麼感覺,下意識地使自己激發超額的能量去做展覽,我是通過這種方式去消化內心的情緒。」

「我問了很多問題,為什麼是他遇到這種事情?為什麼是我遇到這種事情?那位朋友說過希望能看到我這次的展覽,但我知道他看不到,這樣的傷痛和每位創作者都要面對的問題合而為一,就是為什麼要創作?」

某種意義上,做展覽這件事,和展覽空間本身都成了藝術家的避難所,是他對世界的精神性、人類境況的觀察與關心,也是對噩耗的消化。而《百葉窗》的透光隱喻,也因此能適應更深層次的解讀:你想逃避的現實、風暴依舊留在原地,且不厭於提醒你它的威脅。那對常人而言,可能是基本生存條件的憂慮,而對藝術家而言,還包括精進創作能力的可能性。羅智信說:「因為你不想放棄,所以想堅持下去。把創作與生命作比喻也太沈重。當然生命當然還是比創作重要,是吧?或者,換個方式來問:生命是被什麼給推動著的呢?執著、期待或是各種形狀的愛?」

藝術家羅智信|photo by Hedy Chang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羅智信個展》

時間:2021/09/04 – 2021/11/28

地點:台北市市立美術館 三樓3B展覽室

▌採訪:Kuo sinsin|報導撰寫:康樂|圖片提供:羅智信、臺北市立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