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職業攝影師玩的是光,業餘攝影師玩的是鏡頭與機身——這話肯定讓很多人不服氣,彷彿收藏是件壞事似的。在相機百多年的發展歷史中,確實有不少即便定位是消費級相機,仍擁有工藝品般的質感。Leica、Contax不用多提,換作Nikon,將一架保養良好的大F握在手裡,都能帶來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但也的確,拍一張好照片不需要工藝品。比如義大利攝影師,馬里奧.賈科梅利(Mario Giacomelli)使用的是一台配有福倫達鏡頭的二手 Kobell 相機,據賈科梅利回憶,他手上的Kobell經其親手改造後,只能用一堆東拼西湊的零件來形容,他不得不用膠帶將它固定起來,以便使用。但你猜怎麼著?自1955 年起,這台相機便陪伴著賈科梅利整個攝影師生涯。這已經不是相機本身功能強大與否的問題——按現存資料,這款相機在當年僅僅生產四百台——對賈科梅利來說,它不僅僅是記錄現實的設備,更與個人表達相關。
藝術家都有其傳奇故事。賈科梅利的傳奇,有一部分來自他個人與這台相機的神秘聯繫。此外,賈科梅利聲稱自己只使用兩檔光圈、聲稱自己對技術並不感興趣——他的作品出賣了他,要沖洗出那些有呼吸感的照片,必得嫻熟暗房技巧。藝術家都有其傳奇故事。但你我都知道,藝術家有時也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虛張聲勢。實情為何?坦白說,那無關宏旨。我們在乎的是他所留下的,顯影出的深度夢幻,第一眼便為我們帶來的無以言語的惆悵感。「他不想記錄現實,他想改變現實。」曾有評論家如此定調賈科梅利。改變現實。更精確的說法,他將自己對於地方、人物的觀察,轉化為相紙上的冥想。借助於攝影技術,冥想的時間可以近乎無限地綿長。
作為二十世紀義大利最傑出的攝影師之一,賈科梅利童年時曾擔任印刷店的學徒,也自學繪畫與寫詩。靠著積蓄與母親在臨終關懷院工作的收入,賈科梅利開設了一間印刷店,這項事業提供了經濟保障,讓他在工餘時間可以投入創作。賈科梅利的攝影結合了戰後歐洲攝影的兩大脈絡——一邊是源自於以羅賽里尼、費里尼為首的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人文關懷,另一邊則是風格化的表現主義手法,諸如慢速快門、深黑與純白的高對比度,以及注重幾何構圖。
他的鏡頭經常對準故鄉馬爾凱的人物及風景,並活用小時候對詩歌的熱忱及累積而來的廣博知識,通過摘錄詩句作為系列標題,將轉瞬即逝的日常時刻,昇華為主題性的沉思,亦放大其情感力量。
賈科梅利另一項為人所知的特質,是他可以花上數年的時間探索一個創作概念。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他在 20 世紀 60 年代初拍攝的神學院學生群像。與虔信、內斂、禁慾的神職人員形象截然不同,出現在這裡的是一群在冬日雪地裡嬉戲、享受著雪花紛飛的年輕人——微妙的是,那也不完全是世俗化的,青年們彷彿漂浮於空間,被空靈且神聖的氛圍籠罩、眷顧。
要拍下這樣的照片,前提是贏得牧師們的信任。那可是經年累月。這組作品有個詩意的標題《 我沒有手撫摸我的臉》(Io non ho mani che mi accarezzino il volto,1961-63)。該標題出自於反法西斯神學家,大衛·瑪麗亞·圖羅爾多神父,圖羅爾多神父想藉此表達對神職生涯中必然經歷的孤獨的覺悟,但賈科梅利的引用卻為之引進幾分輕盈的氣息。黑與白的對比或許肅穆,卻壓不住學生們發自本心的歡樂洋溢——《我沒有手撫摸我的臉》是對神職人員主題的徹底顛覆,卻為觀眾帶來極強烈的親密感。
2025年,時值賈科梅利誕辰100週年暨逝世25週年,羅馬展覽王宮(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與米蘭展覽王宮(Palazzo Reale)各推出一檔回顧展——「攝影師與藝術家」與「攝影師與詩人」,兩場展覽共匯集超過600幅原作,由巴托洛梅奧·皮特羅馬奇(Bartolomeo Pietromarchi)、卡蒂烏西亞·比昂迪·賈科梅利(Katiuscia Biondi Giacomelli)策劃。
羅馬的「攝影師與藝術家」,將賈科梅利的作品置於20世紀視覺藝術的脈絡中,與阿爾貝托·布里(Alberto Burri)、阿弗羅·巴薩爾德拉(Afro Basaldella)、雅尼斯·庫奈利斯(Jannis Kounellis)、恩佐·庫奇(Enzo Cucchi)、羅傑·巴倫(Roger Ballen)五位重要人物的作品並置,揭示賈科梅利如何從貧窮藝術、非正式藝術(Informal Art)與抽象表現主義中汲取靈感,又以獨特的語言重塑這些影響。如《樹木砍伐所暗示的主題》(Motivo suggerito dal taglio dell’albero)執著於樹木紋理;《死亡將至,它將擁有你的眼睛》(Verrà la morte e avrà i tuoi occhi)、《屠宰場》(Mattatoio,1960)則與庫奈利斯的社會關懷對話。
米蘭的「攝影師與詩人」則將重心放在賈科梅利對詩歌的愛好,如他與詩人弗朗西斯科·佩爾穆尼安的合作,催生了《雪劇院》(Il teatro della neve)與《我的頭腦滿了,媽媽》(Ho la testa piena, mamma)。《我沒有手來撫摸我的臉》則擁有專屬空間;展覽中還特別設置播放賈科梅利錄音的聲音裝置,並重建其暗房,讓觀眾一窺攝影家的創作秘訣。
羅馬和米蘭的展覽雖然各有特色,但都是以整體為思考,意在展示賈科梅利作品的統一性。策展人皮特羅馬奇表示,賈科梅利的作品無須按著按照發表或拍攝時序觀看,反而該視為一種活生生的有機體,這些影像無疑是地域性的,卻觸及記憶、存在與人性等普遍主題——改變現實,其實是為了讓真實顯影。
▌馬里奧.賈科梅利回顧展「攝影師與藝術家」
地點:羅馬展覽宮(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
日期:2025年5月20日至2025年8月3日
▌馬里奧.賈科梅利回顧展「攝影師與詩人」
地點:米蘭王宮(Palazzo Reale)
日期:2025年5月22日至2025年9月7日
參考資料:原文網址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