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syntax 實驗影像展」策展人專訪:不設類型、不設獎項,因此有最奔放的影像|cacao 可口

即將於攝影空間「Roof Light」開展的第二屆「non-syntax 實驗影像展」(6/24-6.28),以關注影像於當代的實驗性為出發,重組既有媒材與類型分類,讓歧異的影像彼此對話,共同思考影像的各種可能。通過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品集結、議題探討,以及跨類型、族群的混合,「non-syntax」期許能讓作品彼此映射出當代影像的多樣⽣態。

「等會,為什麼這個聽起來像影展的活動偏偏辦在一個攝影空間裡?」問得好,這就是「non-syntax」好玩的地方,策展人許鈞宜解釋,它們打從一開始便想要「地下」,好突破正規放映空間的限制。「non-syntax」不清場,觀眾可自由走動席地而坐,觀看展示在純白展間上的作品,或到一個較小的黑盒子裡感受影像在漆黑中的發散,而在展覽入口,也有幾件投影、攝影與AR影像裝置,允許不同身體型態的轉換。

總歸而言,你可以在這裡直接感受到影像與身體互動的過程,誠如許鈞宜所言,只有觀眾與作品的互動,才能召喚出其中的概念,並不是只有藝術家在作品陳述中寫了什麼才算數。你認為當代藝術都是些空有論述卻乾巴巴,大而無當的玩意兒?「non-syntax」會讓你改觀,因為縝密的創作思維,不總是和才華洋溢做對的。

瓦希里歐斯.帕派約安努(Vasilios Papaioannu​)《括弧》(Paretnthesis)

實驗電影最有趣的地方是挑釁

「整個影展的核心,就是在討論電影的概念。選作品時我們有兩個方向,第一是『電影是什麼』?第二是『電影還能是什麼』?」策展人許鈞宜說,實驗影像展是在一個很隨興的狀態下誕生的,一開始只是因為他與另一位策展人金秋雨都研究實驗電影,於是起心動念想做一場地下放映。

為什麼特別強調是地下放映?因為實驗電影最有趣的地方,是它不像劇情片那樣,看重對話、傳遞細膩思想,追求的反而是挑釁,這種挑釁必須從技術、類型,便跳脫傳統電影的語法(syntax),於是才有了「non-syntax」的展覽名稱。由於不像一般影展針對特定類型設定獎項,以致投件特別踴躍,「當創作者不考慮得獎或落選的問題時,就會盡其所能,奔放地呈現他們追求的影像。」

Penny McCann,《博覽會電影(它是我的記憶)》(Expo Film (this film is my memory)

本屆實驗影像展,共有「記憶暫留」、「空間的物誌學」、「邊界、測量、虛構」、「模糊的冥想」,以及由客座策展人許耀文策畫的「迴聲」五個單元。單元由各策展人獨立發想,有趣的是,單元名稱與概念均是在徵件與邀片之間,於觀影過程才逐步提出來的,目的是令策展人的構思、近期所關注的概念能與作品進行對話。

「在選件上,雖然策展人都有各自喜歡的電影類型,或視覺風格,但我相信藉由提出不同的單元概念,能夠平衡個人偏好的問題。像『測量、邊界、虛構』這個單元,視覺風格就完全不同,作品之間如何產生共鳴,才是值得關注的重點。」許鈞宜說:「我們在選片上很直觀,先跳過論述和作者經歷,直接看作品。因為影像自己會說話,即使藝術家自述只有一句話或條列式書寫,沒有任何名氣及得獎紀錄,也不妨礙它們打中觀者。」

蘇郁心《Blast Furnace No.2》

四個主單元+一個客座單元,探討著記憶、物質、歷史與感知各個面向

記憶暫留|Afterimage​

「記憶暫留」單元,發想來自許鈞宜個人研究及創作興趣,亦即一種使觀眾感受到遺留於過去的時間,以及當下流逝著的時間的雙重狀態。觀看從前拍下的照片或某段重映影像時,我們或會期待能夠返回已成過去的瞬間,真正感受到的卻只是消逝——時間經過了,影像只是記憶暫時遺留的痕跡。但那不代表徹底消失,暫留,意味著已逝的時間能藉某些手段重新創造。

本單元包括以聲音畫面持續錯位、拾獲影像(found footage,出自他人之手、往往是被遺棄的拍攝素材)所進行的創作,如藝術家Penny McCann的《博覽會電影(它是我的記憶)》(Expo Film (this film is my memory)),即是以那些曾造訪一九六七年加拿大蒙特婁博覽會、被拍攝下的家庭影像為基底。McCann曾參與過該博覽會,儘管記憶已經淡薄,卻能在他人影像的重組間再次創造。而台灣藝術家張若涵、澎葉生(Yannick Dauby)所運用雖是自己拍攝的影像,目的卻在於重新創造一個與業已發生的過去進行對話的時空。

重點推薦:澎葉生,《在馬祖,她一無所聞。她聽聞一切。》(She heard nothing in Matsu. She heard everything. )

澎葉生是一位來自法國,定居台灣的聲音藝術家,在其影像作品中,觀眾雖只能看到澎葉生於馬祖旅行期間拍攝的靜照,耳朵卻能聽見豐富的聲音結構。對馬祖的記憶、所感受到的時間,都存在於聲音設計裡。

空間的物誌學|​Topography of Objects

生活在2022年,你可能已經習慣使用視訊通話聚會、辦公、閒聊,但你是否想過,那樣的便利從何而來?影像之所以能在螢幕上浮現,有賴於主機板上的貴金屬、手機中的晶片,而這些構成影像的基質,都得從礦物提煉--我們的文明建立在最不起眼的石頭上。《空間物誌學》單元裡的影像,創作者通過鏡頭,關注岩石、鋼鐵、玻璃,以一種顯微鏡般的姿態進入物質,思考影像與物的狀態。

先於人類存在的物質,是否具有自己的意識與感知?它們如何在自身的密度、紋理與質地中形成另一種不被語言描述的歷史?​伴隨穿透人造空間的影像,我們將在物質看似靜固的狀態中,看見時間在其內部的凝聚過程,想像由物所顯現的,不再有人存在之未來。如日本導演林勇氣(Hayashi Yuki)的《細胞與玻璃》(Cells and Glass)、台灣導演蘇郁心的《Blast Furnace No.2》均是以虛構故事將物質與生物體細胞、人類文明做出連結。

重點推薦:葉澈,《記憶擴延》(Augmented Memory)

《記憶擴延》是展覽中唯一一件AR作品,觀眾可同時在大銀幕與手機上的立體影像觀看。藝術家使用空間建模軟體中的素材(如大理石、磁磚、玻璃)組成攝影照片,當觀眾使用手機掃描銀幕上的QR CODE,便會出現虛構的材質精靈,道出自己的前世今生。「《記憶擴延》的形式,和我們對影像展未來的期待相符。我們想嘗試將影像與空間結合,讓觀眾與空間保持一種開放與流動的關係,能夠隨意進出觀看影像,而不是在特定時間,乖乖待在電影院等待放映。」

測量、邊界、虛構|Surveying, Border, Fiction

該單元是本屆影展中收錄類型差異最大的一個單元,內容包括行為紀錄、紀錄片、虛構實驗電影。測量、邊界、虛構並非三個獨立的詞,而是對邊界進行測量以後再行虛構,與田野調查、人類學研究有一定程度的相關。如參展作品《沿河》(Dwelling in the Invisibility),劉紀彤​帶著攝影機走入台南下水道,以影像解析人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環境,同樣也是台灣藝術家,梁廷毓在《槍砲、頭顱與骸骨》(Firearm, Skull, and Bones)冒充考古學家,來到日軍屠殺原住民的古戰場,考察遺骸的頭顱大小、受創狀態,重新爬梳歷史的痕跡。而美國藝術家Lisa McCarty的《Seeing Spacecraft Earth》則虛構了阿波羅八號進行探測任務時的對話,凸顯人類對測量空間不可言狀的狂熱。

「測量、邊界、虛構」單元將影像視為踏查空間與解構歷史的可能性,透過身體行為、空間探索,探觸著那些未被測量之處,抑或是重演歷史場景、往返於田野及檔案間,使得真實與虛構的分野逐漸消融,事物與其歷史的紀錄方式被問題化。

重點推薦:陳省聿,《北固礁》(Beigu Islet)

《北固礁》的拍攝地點同樣在馬祖,探討對象為兩岸國土邊界問題。許鈞宜說:「《北固礁》雖然是很政治性的題目,在影片中邊界卻被轉化為視覺,我們可以看到藝術家將攝影機架在燈塔上,隨燈光旋轉拍攝光影變化,同時穿插海浪撲打沿岸的紀錄。這些影像好像在創造一道嶄新的邊界,它不屬於中國也不屬於台灣,而是由自然、地理自己形構出的,流動的邊界。」(照片提供non syntax 實驗影像展)

模糊的冥想|Obscure Mediation

「模糊的冥想」由策展人金秋雨策畫,通過對街景、顏色、形狀的蒐羅探索,質問人們感知的邊界--我們真的能夠清楚地聽見聲音看見影像?又或者,在感知的時候意識已滲入其中,以致一片模糊,難以向他人描述?對影像的觀看似乎是有機的,我們無法控制下一秒會有什麼被組合、生成,消失、停留。本單元的作品,將為觀眾帶來有關循環與冥想般的體驗。所有的影像皆是被反覆投影的光源,在每次觀看中不斷產生折射與循環。「過去」和「現在」、「某個場合」或「某個地點」都無需被清楚記住。即使是被歷史所銘記的場景,那些被忽視、或者說無可記錄的部分,永遠大於眼前的場景。

重點推薦:Bram Ruiter,《A Weave of Light》

「《A Weave of Light》是關於六個人對他們撿到的八釐米底片盒進行猜想,一個明明已經記錄、曝光過的東西,在這件作品裡卻完全沒有發生,變成可以讓人們任意想像的媒材,這也是一種冥想。」

迴聲|Echoes from the other side

此單元由客座策展人許耀文策劃,發想來自喬治.培瑞克(Georges Perec)的著作《空間物種》的一則短故事:一名逃出集中營的俘虜,通過汽笛、波浪推敲出河的寬度,確認自己置身何處。

許耀文從該則故事聯想到當下的疫情時刻,在疫情爆發以後,人們面對未知狀態,對地景、風景的探索生出更多的迷戀,希望定位自己所在的地方,認識遠方的樣貌。倘若寓言的主人公能以聲波進行探測,推算出自身與未知彼端的相對距離,那麼我們或許也可以通過某些媒介(如普魯斯特和它的瑪德蓮),召回無法被量化的抽象感知。此單元邀請觀眾在迎接新常態(New Normal)之際,於動態影像中進行自我記憶與感知的再探測與對話,聽見來自彼端的迴聲。參展作品包括香港藝術家李新傑以香港行將消失的大樓通道為拍攝對象,為集體視覺記憶留下紀錄的《Two Traverses》,以及西班牙藝術家Valentina Alvarado Matos使用畫筆塗抹覆蓋在海洋影像上的透明塑膠片,再加以沖洗,藉此改變眼前的地景,甚至是地景的個人史及國族史的《大海沖蝕沿岸》(El mar peinó a la orilla)、《褪色的熱帶》(Trópico Desvaído)。

重點推薦:Xacio Baño,《Deep Waters》

《Deep Waters》在「迴聲」單元中,是最近於傳統電影架構的一部,但將潛進深海尋找海洋物種與個人家族記憶史爬梳互相連結的作法,恰可回應《空間物種》故事的探測概念。該件將在黑盒子空間展出,或能為觀眾帶來不同的觀影體驗。(照片提供non syntax 實驗影像展)

特別附錄

Q: 請問策展人對於台灣目前的實驗電影生態有什麼特別想法?

策展人之一:許鈞宜

許鈞宜:最早我們談實驗電影,指的是西方二、三零年代的前衛派,那時候電影還是很新的東西,所有人都在挑戰界線,丟掉劇情對白,分解連貫性的動作,這是最早期的形式思考。而到了當代,由於錄像藝術、擴延電影(expanded cinema)以及結構電影(structural film)的多重影響,也讓創作者反省電影還能觸及什麼面向,影像能否跟社會議題展開對話?能不能對政治進行批判?也因此對物質、形式的層次的反思又進入一個新的層次,比如沖洗膠捲的顯影法,而不只在剪輯和聲音下功夫。

而相較國際,由於台灣過去缺乏成熟的膠捲沖洗工業、教學系統,不過創作者相對也沒有這些技術和媒介的包袱,當他們拿到攝影機,可能第一個想關注的會是個人問題、生活的空間。在這次徵件中也很明顯,許多在地性議題,如歷史、生態、經濟、環境都被拿出來討論,實驗電影變成創作者回應現況的方式。這很好,但我更想強調的是,在我們身邊其實不斷有著影像存在,而怎麼把握這個與影像遭遇的過程,即是每個創作者必須回答的問題。

我期待「non-syntax」可以透過發展不同的單元、引入不同的類型進行對話,其實無論電影,當代藝術,錄像或者是紀錄片,它們都是實驗影像,不是用膠捲、手工製作就屬於實驗電影了,許多厲害紀錄片也是從媒材的對話著手,就算你玩數位特效,也有自己要面對實驗性。總的來說,我認為實驗電影在今天已不再是一個既定的類別或特殊歷史的產物。

客座策展人:許耀文

許耀文:我覺得台灣實驗電影的創作和研究者常常被一個難題困擾,什麼叫做實驗電影?但我覺得它的內涵應該是開放性的、可供解讀的,因為任何地方都有獨特的脈絡。像鈞宜提到有聲電影出現前的時代,如《安達魯之犬》一類的作品,玩的就是純粹影像,被認為是歐陸實驗電影先趨甚至開端,而美國在六零年代也出現過嘗試錄像裝置,聲音影像雕塑的白南準,以及對著帝國大廈拍八小時的安迪.沃荷,日本則有寺山修司這種明顯受到劇場影響的藝術家。

回到台灣,九零年代金穗獎開設了實驗電影單元,吸引到不少創作者,包括鍾孟宏在內投入實驗電影的製作,因為相對低成本又有更高的創作可能性,直到今天你還是可以在某些作品、創作者身上看到他們的影子。也因此,金穗獎在整個台灣實驗電影脈絡是佔有相當地位的。

以上的討論有一個核心,那就是新的可能性、觀看角度以及觀看方式。過去大家可能覺得實驗電影很難看懂而有距離,但正因為看不懂,所以每個人都可以看或進行創作。實驗電影究竟是什麼?我會說,它最需要的是多元開放的討論,最不需要的是權威的判斷。

策展人之一:金秋雨

2022 non-syntax 實驗影像展

展期:2022.6.24-6.28

放映地點:Roof Light 台北市大同區甘谷街 10 號 7 樓

▌採訪報導:康樂|圖片提供:non syntax 實驗影像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