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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30

短篇故事:冰雪之雕|cacao 可口雜誌

那天早晨,不如以往般匆促,她慢慢醒過來,而我卻比往常還要迫切。當我的手徘徊在她的腿上時,我們都明白這只不過是殘留的眷戀。雪,以驟降在屋頂上的聲響在外頭迎接我們,因為冬天來了。

我們在夏天相遇,曾深刻地想像個孩子般,也曾多麼渴望成為戀人。我保證,她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樣沉睡似的感覺有多美好。她一直都扮演著耐心、給予、理解與原諒的角色。我不敢說我曾像她那樣毫不費勁地付出過。

「快起來,還有很多東西等著我們去看吶!」她用那令人沉醉的豐沛活力說著,即便她略顯疲憊的悲傷是源自於我,她仍保有最初的真心。後來我才知道,她當時其實試圖想將我從自我意識中喚醒。也是在很久之後,我才領悟到她還愛著我,並沒有討厭我,但照理她也許應該對我反感的。我們走著,應該說我是免強自己被領著走的。天氣這麼冷,我只想酌杯熱酒,好好享受別人如火般的熱情。

班機的飛行時間很長,而且當然,分了好幾段。抵達之後,我們沒有在Edo停留。那裡,雪持續地下,但隨即就冷酷的在街道上和這座曾始於漁村的大都會區之屋頂上化為灰燼。我們往北穿透時光,最後通過綿延的河道時,周遭靜止不動的一切,讓我們覺得好像終於能夠在此找到一點慰藉。

這座城市本身其實毫無吸引力,或者說,從過去有人居住的時候就是如此了。在這樣嚴酷的季節裡,它矗立在此,瞬間凍結。城堡,好像早在人們來到Ezo之前就長期靜置在這兒了。但它們似乎不在意大批生物來這寧靜的周遭居住和繁衍。它們輕巧別緻的外表證明了它們的永存不朽,因為可憐的凡人總是認為自己才是永恆。傍晚,我們在一間釀酒廠吃飯而未飲酒。我想,這是他們第一次向我們寒暄。

「你們從哪裡來?」一位好奇中又帶點溫柔矯情地問。

「和你一樣,來自於一座島嶼。它被你們稱作蘭花之鄉,但那裡其實沒有花。」

我笨拙地說,並對這席話語感到陌生。和我們對話的人知悉地點著頭,閉著雙唇說:「如果我猜得沒錯,它也叫愛的境地。愛和蘭花。我確實曾經聽過一首來自於那裏故事的歌,微風將歌聲從遠處吹來,同時也飄來曬焦薰衣草與悲傷的氣味。我知道我無法在那裏生存,我們都不行,所以我們待在這邊。但是我們會想像那所謂愛的境地。」當他的雙眼直盯著我們的時候,好像又看到了其他更深層的,連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我對此微微顫抖,為了不顯露出來,我的同伴緊握著我的手回答:「對,它曾經是愛之地。」

「但我們已經都不住在那裏了,必須趕緊到其他地方找尋愛。」我無意識地脫口而出。這位朋友微微地點著頭說:「在記憶裡,或去到遠方。」嘴裡輕聲地念念有詞,似乎在說些其他的事。「或在其他瑣碎事物中尋找。」我的同伴說。

隔天早上,我們再次往更深處的寂靜邁進。我的同伴憑直覺知道我的創傷大部分是來自於自己,想辦法給予我安慰。我們認為Ezo北方森林產生在Aso古老山峰下的陰影會讓此地的降雪更加平靜。部分地來說,我們是對的。當然,我們被警告要注意火山,事實上Aso本身就是一座小火山。但在這看似無盡的季節,在這不動人的地方,火山只像是在提醒我們長眠在其表面之下的盛怒。而最終,它其實比較像是在暗示有些東西仍持續在變動著。至少在這裡,我們可以聲稱伽利略錯了。老虎都沉睡了,而且每一位抵達此地的人都知道老虎身上的紫色條紋是因為牠們吃地衣和常春藤造成的。

在連續無止盡的其中一個夜晚,我們發現自己裸身在被冰包圍的深潭邊。基於信任原則,我們相信-即便看起來不太可能-是潭水溫暖了我們。我們到了。單純是為了此地矛盾的魔力,而這兒也的確有。在雪地之下有流動的水和熱岩石,有些人認為是地形上的巧合。這些傳聞軼事的談論日漸減少,藉著燃燒冰的溶水來洗滌他們,淨化他們的罪。就是在這裡,我們第一次目睹到奇蹟-或是詛咒-完全是我們從未見過的。雪持續不斷地飄浮在空中:不再降到地面。我們的頭皮被凍僵,頭髮裡積滿的冰溶化了。我們的手能更自在擺動。雖然浴室外的地面仍凍結,但我們不害怕步行在上面了。

次日早晨,或是好幾個早上,我們自己找路登上山頂。我告訴她我知道該怎麼走,因為有人在火車票後面畫了一張地圖給我。途中,雪積得像空氣般厚重,但這不是她第一次說相信我。我不記得這是不是真的了,但我們確實找到登上山頂的路,先是越過長眠已久的山,接著是Aso。那裡,充斥著硫磺的味道和融冰,讓我們感到害怕卻也興奮不已。在山頂上,煙霧模糊了視線,我們感覺到山峰被喚醒,或者回復生機。她緊握住我的手,這幾天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們要往哪裡去?」

我又再一次撒謊說我知道路,還讓她以為我曾經來過這裡。她知道我在說謊,根本沒有一條清楚的路徑。融雪不僅模糊了道路也混淆了所有事物。她仍舊是跟著我到了被我想像成家的樹林裡。在閒晃了好多天,並且歷經被黑夜吞噬的威脅後的幾天,我們才被陌生人的善行帶領回家。我們不明白為何要帶我們往南方走,但他們請我們吃橘子、蛋糕,最後再帶我們回來。直到那天深夜,我才明白。我看向她的床,知道有些事變了。

「我的手到你心的距離始終沒有改變。」她這麼說。

我聽過這段話,帶著威脅、恐嚇的意味。但在這裡,我知道這是愛的表現。只是狀態和形式變了,我們仍然一樣。我很確信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繼續下去。

我們一直都是。


原文刊於cacao Vol.10《布拉格/我們的時光》

關於作者:Rónán MacDubhghaill,他是一位漂浪者,追隨美感的率性本質與以擁抱,腳步永不停歇, 也從不有所圖。他自許為一位作家,對人性、以及人們如何感知這個世界所著迷,從哲學、文學、文化研究、社會學、通俗戲謔,皆有所涉獵,並成為他每天早上起床的動力。他總是希望能創造一些意義,並傳遞給大眾。目前他正在 La Sorbonne Paris V 攻讀博士學位,日以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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