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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1

短篇故事:夢境。關於一隻紫色老虎,或是相似的動物|cacao 可口雜誌

這是一場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雨,伴隨著往下墜落的黑暗,愛撫著我厚實卻混雜著汗水的指頭。窗戶開著,風溫柔的吹著,把揉合鹹味的空氣帶了進來,我聽見波浪崩潰的拍打著岸邊。我深呼吸,而我的朋友呼氣,呼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紫色煙霧,環繞著房間。他低喃著,或許是對自己,也或許是對我。

「詩……」

「什麼?」

「這是一首夜的詩歌。」他說:「每個夜晚都充滿著詩歌。從黃昏時分到黎明時刻 – 這就是它從何而來。」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你在說什麼?」我問。「你知道,黑暗,黯淡的微光…它覆蓋事物,掩蓋多餘,強迫你去看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情…而在同時,它讓你去創造,給你空間,並餵養你。黑暗是想像力的餌食。」他說著。像是因為自己發現而得出的結論。

「你抽菸多久了?我不瞭解你。」

「不。你懂。就是在夢裡,每個人都會想像,也之所以為人。你已經告訴我一個你做過的夢,而且持續夢到,關於一隻紫色老虎,或是相似的動物。」

「夢境優美地闡述著虛無的事物啊。」我幾乎是在對自己說。

「什麼?」在關上窗戶之前,他的背脊靠著窗台。更為強烈的風吹了過來,也傳來更多來自海上的噪音,我們必須讓它停止。「沒甚麼。」我回應:「你在說什麼?有關夢的事情?」

「我不會是第一個,」他笑著說:「但是,你做了一個關於紫色老虎的夢,這個很不錯。」「好,在開始之前,我必須說它不是紫色的…而是偏藍的,但或許兩個都不是。」我說。

「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看過,不知道它顏色的濃或淡,在之前或之後都沒有看過,是一種我無法描述的『藍色』,所以我們試著將它留在夢裡吧。它接近於世界上最完美的藍色 – 或者說最好的,最真實反映所有的藍色。最原始,或是廣闊存在的藍。」

「像是大海?」他說,同時指向窗外。

「不。」我說。然後也看了一眼,驚訝於它是如此的接近,還有太過響亮的波浪聲。「不像是海的顏色,」我繼續說,「像是大海想變成的樣子。像是更加純淨的海洋,並不是這裡。像是……我不知道,或許是其他的地方。」

「在那個夢裡和老虎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如果你已經知道了,那為什麼還問?」

「告訴我吧…」

「牠吃我。老虎正在追捕我。當牠找到我的時候,牠殺了我,並把我給吃了。」

「不,牠沒有殺你,這跟你告訴我的不同。」

「什麼?我是在被吃之後存活的。我甚至可以感受到牠的牙齒在我的身體裡…」我短暫停下,思考夢境,聽著大海的聲音。「無論如何,」我繼續說,「這是屬於我的血腥夢境,如果可以,我可以就這樣死去!」

「不,那只是夢。你並不想死,那隻老虎也不代表死亡。如果老虎殺了你,而你因此醒來,那就只是個無聊的夢。如果你因為老虎吃掉你而死去,或是你在被吃後活下來時醒過來,這都是相同的事情。但是你說,在夢中你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被吃掉,那隻老虎也在啃食你。所以,你完全……我不知道,你變成老虎,或是老虎變成你。你在各方面,都把它假設成夢境了。」

我短暫思考他所說的話。我知道他是對的,但我不想同意一個混蛋的話。「然而,這不是重點。」他說,然後繞過桌子想靠近我。門震動了,或許是因為有風。

「那重點是甚麼?」我問。

「嗯,這讓人困惑,對吧?在閾限的空間裡,在清醒與沉睡間,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身處夢境之中。那也是藝術家和詩人總是在追尋的。我總能想像,在那個空間裡,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有地方能夠站立。」他停止一會,拿過了我已醞釀多時的啤酒。我示意他繼續。

「而那隻老虎是給你的 – 那是一個象徵。並不是代表生活或死亡,那些無聊的象徵,而是更超越兩者的含意。像在一個完美的夢裡,你甚至可以感覺自己生活著。我的朋友,你曾經住在夢裡。」

「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沒有關係,這很正常。你感覺得到夢是真實的嗎?你在醒來的時候想著這或許並不是…你在醒來的時候告訴自己,你所做的夢是荒謬的。或許夢是一種方式,讓我們與自己交談,承認我們清醒時的生活也同樣荒謬。而我們,始終只是等待著清醒。」我必須同意他的話。杯子內這時候已經空了,但他總是拿起同樣的杯子喝著。他繼續說:「我們只能從那些碎裂的痕跡,讓它告訴我們應該去傾聽自己的夢。那也是因為,或許在幾年之後我們便不能說出它不同的地方。噢,或許做太多的夢是危險的。」

我並沒有告訴他,在從關於老虎的夢裡醒來之後我想起了多少。有多少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像一隻老虎,或是感受到自己在哪個地方,而哪些人正夢見自己沉睡著。揉揉脖子,我能感覺到牠的牙齒,雖然此刻的感覺卻像撫慰。我們頭上的燈光閃爍著,來勢洶洶的交替著黑暗與光明。我們都被此刻的閃爍和大海的聲音嚇了一跳。門再度震動,這一次更加狂暴,此刻我不能分辨它是否還是風了。

在沉默之後,我開口說話。「為什麼我們談的全是夢呢?」我建議:「我們開始談論詩或是其他事情吧,好嗎?」在回答之前,他做出了一個深思熟慮或者有些做作的姿勢,他撫摸著下巴並試著找到中間的距離,似乎是想要記住某些事情,也或是想要激怒我。當他回答時,他的聲音聽起來更疲倦了,聽起來比平常的他更疲倦。「嗯,這是合理的,在某方面來說,不是嗎?這是自然的,這是題外話的一種…」

我揚起眉毛,但是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此刻並不像是他在說話,而是其他人促使他說:「詩歌或許是人類的偉大贈禮,是我們獲得救贖的方式,同時也是荒謬的特權,因為沒有一個生物能做得到,只有人類可以。」即使詩會反駁如此說法,我仍相信他說的是對的。

他緩慢地站起來,而我彷彿聽見了整間房子隨著他的力量順勢爬行著。走過最遠的圍牆時,他邊跑邊伸出手,幾乎漫不經心。他的手所到之處,大片的古老石膏作品墜落。它看起來是如此紮實,但在掉落時,我看見它變成澇漬,腐爛。當整片石膏墜落地面時,毀敗的跡象好似去年的落葉叢。

「這只是夢境的一個環節。」他說:「當我們在夢中,當然會感覺到它們是真實的。我們,所有的我們,全部的我們。我們建造夢,使之美好,然後留下一些缺憾、一些難題、一些謎和一些荒謬之後,我們將它們稱為夢境。」

「所以呢?」我問。

「所以,夢待續一個體面的隱喻。當我們在夢裡,我們會知道它是真實的,而面臨死亡是生活中最不想做的事,但是這也是唯一的出口。你知道的,生命是如此短暫,而且難解又荒誕,我們應該如何在今後道其相異之處,也許,我們往往只能從別的角度去看見……」最後,他尾隨著自己的話語離開。

「或許,保持沉默。」我說。

他離開房間,就在水湧入之際。


原文刊於cacao Vol.12《伊斯坦堡/夢》

關於作者:Rónán MacDubhghaill ,一位漂浪者,遊牧於人生、時間與空間之中。永不停歇的心靈使他持續探究及追溯地圖上的記憶線,同時也創造出新的印記。文字、圖像、回憶和想法都是他的所有,即使它們原不屬於他的。身為多篇已讀與未讀文章的作者,他目前正在攻讀La Sorbonne Paris V 的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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