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裡有一段不成比例的情節。
由劉青雲所飾演的男主角阮永年,在兒子即將出生前特意去了趟相機行,店員推薦給他的是台ISO值100的傻瓜型數位相機,畫數大約是三十萬至五十萬之間──這樣的規格在當時到底先不先進,還是老實木訥的永年被耍了?
店員是這麼說服永年的,這是台數位相機,拍了馬上就可以檢視成果,不像以前要送洗,等個三五天一星期才有相片看。「嘩,那不是好麻煩?要一直拍一直拍,拍到滿意為止?」永年嘴上抱怨,卻滿臉歡喜的接過相機。這台相機也果真在妻子生產時派上用場,後來又伴隨家庭旅遊,留下許多珍貴的照片。
許多年之後,因精神分裂誤殺母親和妹妹的兒子獲得假釋,回到家中的那天見到全家人的出遊照。好奇的問拍攝者是誰,怎麼全家人都在畫框裡?「相機有定時裝置嘛。」永年答道。
以上情節在兩小時的片長中僅屬驚鴻一瞥,但相較題材聳動的奇案片類型,花費篇幅(儘管相當些微)去討論相機功能卻也誘人聯想。數位相機具有即影即得的優勢,但許多事情須要加上時間的維度才能夠顯影,如同有定時裝置的相機留住一家四口的身影。立即檢視,你看到的只是數位檔案不是「事情」。
但這些顯影後的生活碎片蘊含著和解的潛能嗎?也非如此。灰燼仍是灰燼,時間僅是慨然承受。然後那個不斷按快門,撫今追昔的人也學會了慨然。
《爸爸》改編自香港社會事件,卻迥異於九零年代一干剝削色彩濃厚的奇案電影(如《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但該片實為傑作),不以窺淫獵奇的視角放大行兇過程的殘忍,不試圖鋪墊合理的心理動機而敢於留白,將感官元素置換為日常繁瑣,柴米油鹽。
是哪一次衝突讓兒子動了殺念?是哪個環節給的關懷不夠,以致悲劇的禍因種下?觀眾與永年在層層疊疊、對調時序的快照中設法找出答案卻不可得。而快門還在按下。慘案發生的隔日,配送餐廳食材的工人依然準時報到,對著永年尷尬一笑,隨後快步離去。
世界正常運作,新的遭遇接踵而來,唯獨釋懷無期。情感上的需求、生理上的需求緊緊交纏,一方的不滿足都觸痛著另一方──劉青雲在一連串粗口中交出生涯最佳演出之一,那令觀眾加倍意識到永年此前的隱忍、理性是多麼地違常,但那都是這名魯直的男人保護尊嚴的一種方式──也是他唯一懂得的方式。
愛,是《爸爸》最複雜的一個元素,因為從故事一開始那便僅能付諸予回憶,以及剩下來的兒子,永年唯一的親唯一的仇。香港歌手泰迪羅賓的粵語名曲〈這是愛〉在電影中兩次被唱出,一次是與妻子在登記結婚前的定情曲,一次則是歷劫以後在聲色犬馬的KTV裡。也許,那正暗示著永年從來都是情感殘缺的──他得通過學習愛來完成(不能夠完成的)哀悼,重建(無法重建的)父子關係。
而那也是種生命的狀態。
《爸爸》因劉青雲而深刻,電影的技術層面如攝影、剪輯、音效設計也極其出彩。儘管2025年才剛剛開始,但如果本屆金馬獎《爸爸》未能橫掃提名並拿下重要獎項,我們會非常訝異。
▌企畫編輯:康樂|圖片來源:甲上娛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