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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6

愛沙尼亞劇院NO99:我們到此為止|cacao 可口雜誌

2018年末,在國際先鋒劇場版圖中擁有不爭地位的愛沙尼亞九十九號劇院(Theatre NO99) 在官網宣布於2019年一月永久停業。藝術總監Ene-Liis Semper 和Tiit Ojasso 與劇團成員第一時間發表了名為「我們到此為止」的官方聲明,為這段長達十四年的前衛集體創作劃上圓滿的句號。

Theatre NO99 是一間劇場,卻不止於此。NO99 項目本身也是一件具有連貫性的當代藝術作品。起初,它是一個建立在「時間有限且存在盡頭」的觀點之上:時間可被逆向測量。受此啟發,藝術總監Tiit Ojasso 和Ene-Liis Semper 提出了劇團的最初構想,一個只製作99部演出的劇團,從編號99演到編號0,慢慢走向湮沒。2005年,NO99 基於這個構想成立。至今,兩人已共同擔任劇團藝術總監長達十餘年。

對劇院內的核心成員來說,似乎沒有任何比「從感覺對的地方開始,在理想主義幻滅之前到此為止」更為瀟灑的告別方式。事實上,他們也用能量和耐力十足的行動,兌現了最初啟動劇院時的諾言,「完成一百個作品就關門大吉」。 但對聽過許多關於NO99 的傳說,也曾親歷他們作品現場的觀眾和同行來講,這個突如其來又在意料之中的收尾,難免令人心生一絲欲言又止的甜澀感傷。

NO43 污穢(Kõnts)可能是Theatre NO99 巡演密度最高和返場次數最多的作品。有些人認為現代世界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但也有些人認為如今發生的一切不過都是在總結個體存在的意義。
Tiit Ojasso 和Ene-Liis Semper 希望通過這個舞台上填充著數噸泥巴的作品討論世界分崩離析時,個體面臨的境遇和可能作出的回應。

Theatre NO99 官網上「我們到此為止」宣言

2005年2月19日,愛沙尼亞文化周刊《鐮刀》(Sirp)發表了NO99的宣言,僅僅幾個小時之後,NO99的第一個作品《編號99—有時感覺生命在無愛中消逝》(VAHEL ON TUNNE, ET ELU SAAB OTSA JA ARMASTUST POLNUDKI)首演亮相。宣言的最後幾句是這樣寫的:你來到這裡,飢餓且興致高昂,你活動熱身,然後感覺對了就開始。也許,這本就應該是我們開幕作品的宣言,一切從感覺對的地方開始。這句話不僅適用於開頭,亦適用於結尾。一切也應該在對的時候結束,而今天就是這樣的時刻。

我們到此為止。這是整個藝術團隊作出的共同決定。我們對這個選擇深信不疑。十四年來我們堅守著共同的理想,而如今,我們已經不再能夠為了當初自己設立的目標而繼續工作下去。當現實與理想背道而馳時,作為理想主義者的NO99 也就不復存在了。一間劇院(一個劇團)不是終結在它向大眾宣布謝的那一刻,而是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地耗散於那些難以言喻的東西之間。這樣的決定當然會對我們造成傷害。劇院的走廊寂靜如常,此般寂靜令人感傷。然而,這樣的寂靜又是誠實的,合理的。因為我們既不能在同一條路上繼續前行,也不能走上任何其它的道路。

愛沙尼亞文化部和NO99董事會都知曉我們的決定。我們在關鍵問題上達成了共識:NO99將於2019年1月停止運營。我們會完成《編號30—愚人之船》(NO30 Ship of Fools)的最後三場演出,並於12月19日在莫斯科完成邀演作品《編號43—污穢》(NO43 Kõnts)。基本安排就是這樣了。至於完結手續該如何辦理,誰會把哪份合約傳真到哪台機器,誰的手機鈴聲會在何時響起,凡此種種,我們現在都不太清楚,但是相信很快會有答案。文化部及董事會已經開始和我們共同處理收尾工作。

我們的理想從始至終沒有改變:給予戲劇工作者們集體創作的藝術作品最大程度的關注。這些作品被他們的共同創作願望點燃,凝結著大愛的碩果。我們要感謝國內外的觀眾,所有曾在我們作品的陪伴下度過生命中一小段時光的人們。我們珍惜這一切。我們要感謝多年來所有的合作者,你們曾出現在我們的排練廳、工作坊和辦公室中;奔走於控制室、帷幕前後,以及樓梯間;忙碌在售票處、化妝台、迴廊間和舞台上。感謝你們所有人,我們不曾遺忘你們中的任何一位。感謝那些我們共享的時刻。我們要感謝所有的評論家、策展人、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你們的冷酷與溫暖推動我們以更高的標準創作。我們要感謝愛沙尼亞和納稅人們,是你們的陪伴讓我們有機會在這14年中享此殊榮,構建獨立的劇團,並全身心地投入藝術創作。這是非凡的機遇,對我們意義重大。我們希望愛沙尼亞能夠鼓起勇氣像支持NO99 一樣繼續支持其他那些與我們有著相似目標、意願與理想的人。我們還要感謝那個無形無色無味,如煙霧般飄渺,如微風般無痕,但對我們而言最珍貴的東西——愛。在劇場裡,愛有著與眾不同的樣貌。它會時刻出現在排練廳,也會在日常會議、工作坊和控制室中與我們如影隨形。但最重要的是,當你坐在觀眾席,而我們站在舞台上時,愛始終在場。這個短暫卻又永恆的愛的時刻,比喻著劇場的內心,也是戲劇的意義所在。所以即使NO99 今天宣布終結,但愛一直會在。

於此同時,到今天為止,NO99 已經完成了整整100個藝術作品的首演。它們無不誕生於排練廳裡的黑暗角落,從無知開始,起步於一個隨時可能破碎的時刻。我們反覆經歷著那些不知該如何前行的瞬間:當我們的技術面、經歷和資金無力推動時;當我們設立的目標無法達成時;當我們頭腦中的景象無法投向現實時;當共同的藝術構想遙不可及時。我們曾偏離預期,我們曾徹底失敗,我們也曾作過錯誤的決定。但是,我們敢說,這個劇團和這間劇場一直在好奇心的驅動下,滿懷希望與信念前行。這些力量源自何處?可能源自團隊的無私協作。「無私」是NO99 的基石,在這個項目裡大家總會為了宏觀的大局無私忘我。

安德烈斯,你還記得嗎?你曾在二樓大廳彈鋼琴。當時劇場是空的,窗外春意漸濃,風在輕輕吹動,巨大的水晶吊燈就在你頭頂上方。你坐在白色鋼琴後面演奏著《獵鹿人》(Hirveküti)的旋律。安德烈斯,你還記得嗎?那部電影中的道別時刻。人們道別,明白彼此再也不會以同樣的方式相見。再也不會了。我們將每次創作視作最後一次,將每場演出視為最後一場。同樣,我們將劇團視作自己的最後一個劇團。NO99 代表著某個時刻。就像在演出尾聲,黑暗中突然熄滅的燈以微弱的聲音啪啪作響;觀眾還沒來得及呼氣;演員在黑暗中凝固於存在和虛無之間;聲控者用食指一點點地推下音量控制器;舞台監督望向黑暗,思緒飄到某個完全未知的時空;工作人員像是怕打碎某個看不見的東西一般,拿著錘子站在迴廊間上屏住呼吸;辦公室中的人們抬起頭細聽從舞台對講機中傳來的聲音…… 那些時刻,那些轉瞬即逝的美妙時刻,當已經存在的一切已經不復存在,當所有到來的東西還沒有誕生。。NO99 存在於這些時刻之中。

Eero Epner, Rasmus Kaljujärv, Laur Kaunissaare, Eva Koldits, Rea Lest-Liik, Jörgen Liik, Helena Lotman, Tiit Ojasoo, Gert Raudsep, Ene-Liis Semper, Simeoni Sundja, Ragnar Uustal, Marika Vaarik

NO99劇院內部

NO99劇院編劇Laur Kaunissaar提到:NO99 是一間劇場,但卻不止於此。多年來,劇團的眾多作品在歐洲最具盛名的藝術節上大獲成功。需要確定的是,這個空間裡有與歐洲當代戲劇和表演藝術創作相關的一切,而演員是其中的核心。他們是活躍且不可或缺的共同創作者。無論在主場、在藝術節、在愛沙尼亞、德國、法國、俄羅斯、瑞士還是芬蘭,策展人、評論家、觀眾和歐陸同行都在試圖尋找恰當的話語描述我們的團隊,描述我們的工作方式,描述我們強烈的舞台魅力。他們找到了恰如其分的表達,但講述時眼中閃爍的光芒往往比語言本身更迷人。

NO51 我錯過了真相( Mu naine vihastas)

NO99 是一個包容多樣藝術形式的平台。這裡有7500人共同見證的虛構政治運動,它讓整個國家都為之震動,並將表演藝術的邊界拓展到當代民主領域;這裡有以文選集為對白參照創作完成的舞台作品;這裡有呈現全球化黑暗面的反烏托邦式創作;這裡有討論東歐城邦暴君的古希臘悲劇式音樂劇;這裡有匯聚不同文化背景演員的國際合作劇目;這裡有坐落在市中心上演世界頂級作品的稻草劇場;這裡有紀錄片;這裡也有電視劇集。人們誤以為NO99 的作品基於社會敏感題材,但實際上,在那些探討當代議題的作品中,我們將其詩意的能量視為核心。

NO51我的妻子很生氣( Mu naine vihastas)

NO99 是一間劇場,但卻不止於此。它同時也是公共空間。在這個日益全球化又離散化的世界,很少存在屬於所有人的空間,可以聯合社會的空間,可以聚集未曾謀面者的空間。戲劇不是商品,觀眾也不是顧客。確切地說,在這個無畏的新世代開端,表演藝術的核心,是在塑造公共空間時擔任特殊角色,無論是在精神層面還是在物質層面。Theatre NO99 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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