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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4

帝國、城市、與廢墟:大銀幕上的義大利風景|cacao 可口雜誌

美國好萊塢視窗中的義大利

我們對義大利的印象與想像,或許主要透過影像─尤其大銀幕上的影像。

奧戴麗赫本和葛雷哥畢克在《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 1953)共乘一台偉士牌機車、漫遊處處古蹟的羅馬,在女孩或女人眼中,無疑是迴繞義大利古城勾勒出來一趟古典浪漫愛情之旅。對男孩或男人而言,硬漢男星馬龍白蘭度和艾爾帕西諾領銜的黑幫電影史詩經典《教父》(The Godfather, 1972)三部曲,西西里島黑手黨家族的密室斡旋或街頭火拼,才是義大利的樣貌。幾年前賣座鉅片《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 2006),從博物館大師名作出發,展開曲折離奇冒險,牽引觀眾重溯了西方人文主義里程碑的義大利文藝復興。

然而,有人會赫然發現:我們視野中的義大利,幾乎都是透過了美國或好萊塢的濾鏡折射─美國觀光客的羅馬假期、紐約的義大利族裔移民史、印第安納瓊斯式的奪寶奇謀。

事實上,大銀幕上的義大利,遠比我們熟知的更為繁複多采、幻異迷離。

法西斯佔領了廣場與臥室

十九世紀末國族主義風起雲湧,義大利才得以統一;在世界史上,它是一個遲來的國家。然而,它旋即在二十世紀中葉捲入全球法西斯主義的血腥恐怖。左翼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以《同流者》(Il conformista, 1970)深刻反省二戰時期義大利的法西斯政權:政治上的法西斯主義無孔不入,扭曲了人格和慾望的結構,甚至令私密的男女性愛都滲透了權力鬥爭的恐怖─廣場上和床褥上同樣滿佈口號與旗幟、鐵蹄和軍靴、征服及屈從。

豐饒的貧窮:義大利新寫實主義

戰後義大利斷瓦殘垣、民生凋敝,飢餓貧病的窮人在戰火餘燼覆蓋的廢墟上掙扎求生;狄西嘉(VittorioDe Sica)的《單車失竊記》(Ladri di biciclette,1948)記錄了失業父親攜著幼小兒子焦急茫然在城市裡尋找一輛賴以謀生卻意外失竊的單車;片尾,父親絕望之餘偷了他人單車、立即被眾人圍捕─父親所象徵的權威與秩序,在貧窮的輾壓下,當著兒子的面,轟然坍倒。最後的鏡頭裡,兒子牽起了受辱父親的手,開啟了影史重要一頁─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繼承此一電影運動的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則以《大路》(La Strada,1954 )搬演義大利窮鄉僻壤、巡迴藝人二人組的愛情悲劇:粗野大力士向窮人家買來一位女丑助手;旅程中,她溫柔戀慕他,但「愛無能」的他卻對她粗暴不堪。電影收煞在鄉野平疇上肝腸寸斷的哀歌;跪地流淚痛悔的粗野男人,終於明白了何為愛與鄉愁。

義大利的現代城市與廢墟美學

費里尼另一經典《甜蜜生活》(La dolce vita, 1960) 是褪脫了糖衣的羅馬假期。「狗仔」(Paparazzo)一詞源於戰後義大利新聞業小報,它目擊了戰後復甦時期義大利時尚工業的萌生。蛻成觀光景點的羅馬,帥氣狗仔記者尾隨追逐一披掛皮草的明星名媛;他穿過相機快門與她墜入愛河。然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社交派對,儘管外表光鮮,內裡卻正一吋一吋陷落流失淘空…。

風格凜冽的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Antonioni)走得更遠、掘得更深:《情事》(L’avventura, 1960)和《蝕》(L’eclisse,1962),深刻解剖了布爾喬亞都會男女情感與慾望的內在地景─幽暗、蒼涼、荒蕪。《紅色沙漠》(Il deserto rosso, 1964)則把「都會男女恍惚行走於城市荒原」的母題臻於極致;片中瀕臨瘋狂的女主角與城市遠景的工廠煙囪對峙,構成安東尼奧尼的現代主義城市廢墟美學。至於《春光乍洩》(Blowup, 1966),雖以倫敦時尚男攝影師與女模特兒為主角,實則返照暗喻了義大利享譽全球的時尚工業。

神話、悲劇、與通心麵西部片

資本主義的重建和鞏固,勢必催生左派的反省和反擊。詩人、男同志、激進左翼導演巴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針對戰後義大利當代社會結構和悠久家族傳統,由大至小逐一拆解:《定理》(Teorema, 1968) 和《豚小屋》(Portile, 1969),徹底顛覆了以異性戀家父長制為礎石的資本主義體系。他甚至斗膽竄改希臘悲劇和希伯來聖經,搖撼歐陸文明二大支柱;在他詩意電影鏡頭中,伊底帕斯、馬太福音、或索多瑪城,皆粗礪原始、殘忍逼真,恍若持攝影機的人類學家穿越時空、現場紀錄…。電影史中,巴索里尼無疑帶有羅馬帝國的驍勇與遼闊。

戰後躍升新一代帝國的美國,以開疆拓土牛仔形象作為典範。當西部片席捲全球銀幕,義大利以「通心麵西部片」回應與回擊,其顛峰乃是里歐尼(Sergio Leone)的史詩《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1969):一邊描述19世紀西部牛仔不敵20世紀資本家的鐵道火車、最終被現代巨輪所輾碎;一邊充滿鄉愁、懷念牛仔硬漢宛若羅馬高貴尚武精神的理想化身─這種史詩感和悲劇感,日後由義大利裔當代美國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黑幫電影所繼承,在紐約《殘酷大街》(MeanStreets, 1973)上歷歷重現與不斷重演…。

義大利新寫實、台灣新電影、小人物與小清新

這些義大利電影及其風景,乍看與台灣距離遙遠。但事實上,1970s「健康寫實」國片的旗手白景瑞,年輕時負笈義大利、與費里尼同窗共事…健康寫實也影響了80s「台灣新電影」舵手侯孝賢─《戀戀風塵》(Dust in the Wind, 1986)中的戲院,放映的正是費里尼電影…;楊德昌,「台灣的安東尼奧尼」,知性冷冽的現代主義風格以及他對城市男女的洞澈,迄今恐怕無人能及。近年國片復甦,湧現「小人物本土電影」或「小清新青春電影」,如果細心追究,仍可沿著台灣新電影、上溯至義大利新寫實主義。於是,當我們此刻置身戲院,觀看銀幕上的台灣風景,凝神細看,遠方背景或許仍隱約透現著搖曳著,遙遠義大利的氣息與微光。

原文刊於cacao Vol.09《 翡冷翠/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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