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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8

大師作家們的訪談:做什麼就像什麼!你所投其工作的抉擇、熱忱、決心,以及成為現在的自己|cacao 可口雜誌

從1953年至2020年《巴黎評論》(The Paris Review)的作家訪談系列,幾乎把半個世紀的重要作家們寫作生涯的全面回顧。作家訪談不是短短幾小時的對談,有時計畫數月甚至數年的貼身採訪,作家們往往能放下一切戒備,自然而然地談論寫作習慣、方法、困惑甚至私人的感情生活。破除對於寫作的一些誤解和迷思,比如他們都不靠靈感、激情、酒精來寫作,而是勤勉且自律,認真嚴謹地看待自己的職業,反覆不斷地修改直到產出一部作品。就算志業不在成為作家,或其他工作領域的人們,都能在訪談當中看到相同的問題,與待解的答案。

Q:從什麼時候起決心寫作?

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二十二歲的時候。自從七歲那年我就想成為一名畫家,我的家人也都接受了這一點,他們都認為我將成為一位著名畫家。但後來我腦海裡起了變化,就彷佛一顆螺絲鬆了一般。我停住不畫了,且馬上開始寫小說。我記得我還不知道要寫什麼,但我就想成為一名小說家。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我大概六歲的時候,我讀到了居里夫人的女兒寫的《居里夫人傳》,所以最初,我立志成為化學家。後來童年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又想成為物理學家。最後讓我不能自拔的是文學。我真正想要的是將每一種生活都過一遍,一個作家的生活似乎最具包容性。

切斯拉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我在高中時開始寫作。說我想成為一個詩人,這是不準確的。我只想與我的環境保持衝突,採取消極的態度,福樓拜所謂「保持對資產階級的仇恨」。我想要不同的風格,以不同的方式生活。

鈞特.葛拉斯(Günter Grass):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喜歡說大話。幸運的是,我母親還挺喜歡我撒的謊,我向她許諾,說得天花亂墜。我十歲的時候,她就叫我「培爾.金特」(出自挪威著名劇作家易卜生之作)她說,你就告訴我些美妙的故事吧,比如我們將要去那不勒斯的情況之類。因此我很小就開始把自己的謊話寫下來,我還堅持下來了!

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從我七年級或是八年級的時候就開始了。我大學第二年結束之後立即就結婚了。我二十一歲時就有了第一個孩子。我在懷孕期間一直像瘋了一樣寫作,因為覺得有了孩子,我就再也不能寫作了。每次我懷孕都刺激著我要在孩子還沒有降生之前完成大件的作品。

蘇珊.桑塔格的寫作手稿

Q:一部作品是如何誕生的?

大江健三郎:我是那類不斷重複寫作的作家。每樣東西我都極想去改正。要是你看一下我的手稿,你就可以看到我改動很多。因此我的主要的文學方法就是「有差異的重複」。

我開始一個新的作品,是首先對已經寫過的作品嚐試新的手法——我試圖跟同一個對手不止一次地搏鬥。然後我拿著隨之而來的草稿,繼續對它進行闡釋,而這樣做的時候,舊作的痕跡便消失了。我把我的創作看做是重複中的差異所形成的整體。

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我需要有樣東西鑿進書的中心,像磁鐵一樣把所有東西吸引過去——這是我每本書最初幾個月想要尋找的。

我很多時候要寫一百或一百多頁才會出現一個段落是有生氣的。可以了,我會告訴自己,你找到了開頭,可以就從這裡開始,那就是全書的第一段。開始六個月的創作之後,我會重新讀一遍,用紅筆劃出有些生氣的一個段落,一個句子,有時甚至只是幾個詞組,然後我把這些劃出來的文字打到一張紙上。很多時候都不夠一頁紙,但如果運氣好的話我書的第一頁就有了。

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我把每本書當成是必須要解決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框定了你的形式。我並不是一股勁地寫,有時會有很長時間的間隔。你開始寫一個東西的時候可能有點生澀,但是當你抓住了某個點,一切突然豁然開朗。每當這時,我覺得自己寫得很好。坐在那裡,為了一個單獨的短語而絞盡腦汁,我反而寫不好。

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要說文學,是這麼回事——我們之間一直在對話,我們是有共識的,我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然後呢——要是你把對朋友講的話跟對繆斯講的話區分開,會怎麼樣呢?問題就是打破這種分別:當你接近繆斯時,去說得就跟你對自己和對朋友說的一樣坦誠。

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你想好實際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你給朋友們講出這個長長的故事,你在頭腦裡反覆思考,然後悠閒地將它們連接起來,然後,等到又該付房租的時候,你強迫自己坐在打字機前,或者是筆記本前,盡快地把它寫完拉倒……。

大江健三郎的手稿

 Q:你有什麼不同於別人的寫作習慣?

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我樓上的書房。有自己的地方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們會拔掉電話線,掛上「謝絕探訪」的牌子,一待就是好幾天。多年來我只能在廚房餐桌、圖書館的閱覽室和車裡寫東西。現在這個屬於我自己的房間是一種奢侈,也是一種必需了。 

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我寫的東西總是先有個整體佈局。然後像一個填字遊戲,我碰巧選了哪裡就先把那裡的空填上。這些我都寫在索引卡片上,直到完成全書。我的時間表很靈活,但是對於寫作工具我相當挑剔——打線的蠟光紙以及削得很尖、又不太硬的鉛筆,筆頭上得帶橡皮。

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我每天九點半之前開始工作。我繼承了我父親的職業道德——不管前一天夜裡熬到幾點,早上七點前一定要起床。我喜歡儲存在電腦記憶當中,那些還沒打印出來的文字材料,所具有的那種臨時性的感覺——就像是個還沒說出口的想法。我喜歡字句和段落,可以無休無止地重新加工的這種方式,喜歡這種忠實的機器記得你所有寫給自己的摘記和訊息。當然,前提是它不要故障不會癱瘓。


Q:關於寫作,有什麼忠告?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你可以埋頭苦幹、勤奮寫作,將文中用到的每個形容詞都斟酌再三,甚至一一嚐試替換;但如果你能避免一些錯誤,那你就有可能寫得更好。如果寫作者對自己所寫的東西都不能信任,那也根本不能指望讀者會相信他的作品。

杜魯門.卡波提(Truman Capote):作者應該先殫精竭慮,把自己的眼淚哭乾,在很久很久以後才開始動手,努力在讀者身上喚起相似的反應。換句話說,我相信,任何藝術形態的最高強度都是深思熟慮、篤定冷靜的頭腦來實現的。

多寫是唯一的利器。寫作具有關於透視、影調的諸般法則,就像繪畫或音樂一樣。如果你生而知之,那很好。如果不是,那就要學習這些知識。然後將它們以適合你自己的法則重新編排。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只要別人不打擾你,隨你一個人去寫,你任何時候都能寫,或者你狠心就能做到。但最好的寫作注定來自你愛的時候。停筆的時候,你好像空了,同時又覺得充盈,就好像和你喜歡的人做愛完畢,平安無事,萬事大吉,心裡沒事,就待第二天再幹一回,難就難在你要熬到第二天。

《老人與海》本來可以有一千頁以上,把村子裡每個人都寫進去,包括他們怎麼謀生、出生、受教育、生孩子等等。有的作家這麼寫,寫得很好很不錯,寫作這件事,你受制於已經完美的傑作。所以我得努力學著另闢蹊徑。

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我非常反對有關寫作的那種浪漫觀念,那種觀念堅持認為,寫作的行為是一種犧牲,經濟狀況或情緒狀態越是糟糕,寫作就越好。我認為,你得要處在非常好的情緒和身體狀態當中。

大體上我認為,通常你確實是為某個人寫作。我寫作的時候總是覺察到這個朋友會喜歡這一點,或者那個朋友會喜歡那一段或那一章,總是想到具體的人。到頭來所有的書都是為你的朋友寫的。

寫了《百年孤寂》之後的問題是,現在我再也不知道我是在為千百萬讀者中的哪些人寫作,這使我混亂,也束縛了我。這就像是一百萬雙眼睛在看著你,而你真的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杜魯門.卡波提接受《巴黎評論》的拍攝

Q:是否存在提高寫作技巧的秘密方式?

詹姆斯.鲍德温(Jame Baldwin):才華絕不重要。我知道很多有才華的人最後都毀掉了。除了才華以外,全是那些平常的詞——自律、愛、運氣,但最重要的是,忍耐。

亨利.米勒(Henry Miller):方法當然有,可是誰會這麼做呢?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每個藝術家終究都要修行的,以這樣或者那種的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我想說的是,大多數時候,寫作是一件無聲無息的事,就在你走路的時候、刮鬍子的時候、玩遊戲的時候,或者作著其他隨便什麼事的時候,甚或是在和無關緊要的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話的時候。你在寫東西,你的大腦在寫東西,就在你意識的背後。那麼,你在打字機前面做的事情,其實和轉帳差不多。

弗朗索瓦.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我相信年輕的小說家同行們全神貫注於技巧。他們似乎認為一部優秀的小說應當遵循某些外界施加的規則。然而,這種對技巧的全神貫注實際上妨礙了他們,使得他們在創作中困惑不安。偉大的小說家不依賴任何人,只靠自己。

一位小說家的創造性通常和他風格的個人特性有著緊密的聯繫。借來的風格是糟糕的風格。從福克納到海明威這些美國作家創造了一種風格,得以酣暢淋漓地表達他們想要訴說的一切——這樣的風格是無法傳遞給他們的追隨者的。 

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作家假如要追求技巧,那還是乾脆去做外科醫生、去做水泥工匠吧。要寫出作品來,沒有什麼刻板的辦法,沒有捷徑可走。年輕作家要是依據一套理論去創作,那他就是傻瓜。應該自己去鑽研,從自己的錯誤中去吸取教益。人只有從錯誤中才能學到東西。

在優秀的藝術家看來,能夠給他以指點的高明人,世界上是沒有的。他對老作家儘管欽佩得五體投地,可還是一心想要勝過老作家。

延伸閱讀30位作家關於寫作,關於創作的集思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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