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計畫」策展人方序中專訪:我們做的事情很小,但正因為很小所以親密|cacao 可口

炒菜聲、音響傳出的京劇唱段,以及午後雷陣雨過後,雨水從屋簷低落水缸的聲音…..假如你也曾生活在都會以外的地方,它們或許對你並不陌生。出身屏東東港共和新村的方序中也是一樣的。他形容屏東是個節奏很慢的地方,也因此更容易察覺平時不會注意到的聲音。「所以我喜歡小題大作,以小窺大。」方序中說:「好像作品不從最小的地方出發,跟人的關係就不夠親密一樣。」

「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家門口拍一張照片。」方序中回到屏東東港共和新村的老家。|圖片提供:方序中

像遞到眼前的小花一般溫柔地提醒

將故鄉培養出的心境通過作品帶到城市,目的是邀請觀眾一起回到怡然自樂的節奏裡。或者借用方序中的說法,是給所有人的溫柔提醒——就像忽然遞到你眼前的小花一樣。於2015年發起的「小花計劃」,源自對小時候度過寒暑假的眷村的一份感情,當共和新村眷村因時代變遷被拆除改建,方序中試著用攝影為即將消逝的象徵留個念想。

「溫柔」,是方序中提起小花計畫就會強調的兩個字。跟以抗爭手段對抗拆遷比起,它們看起來或許有點犬儒,有點阿Q,但並不是每個人的個性都適合搖旗吶喊,帶頭衝鋒。倘若人們會因為那些傾頹的建築、門框而被打動,想起播通電話回家或回故鄉走一走,或許便能影響有能力改變的人的決策。「五月天瑪莎跟我聊過,他說我不是那種站在大台上精神喊話的設計師,反而更適合在台下拉路人,一起坐在板凳上討論議題。」方序中笑著說。

2019年台北當代館展出「小花計畫展 – 查無此人」。多媒體裝置作品《親愛的____》為策展人方序中與影像工作者蘇益良共同創作。|圖片提供:究方社
2019年台北當代館展出「小花計畫展 – 查無此人」。多媒體裝置作品《台灣是好所在》,由音樂人林強、許志遠與藝術家黃邦銓、蔡孟閶共同創作。

不過,從小花計畫後幾年的發展來看,方序中顯然是謙虛了。如果我們把2019年在台北當代藝術館聯合相信音樂共製的「查無此人」視為小花計畫的一次轉折,他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遠比計畫創始人的身分更來得關鍵。「那年我在香港看音樂祭遇到去表演的『宇宙人』,就在酒吧裡聊了我對台灣流行音樂的想法。

「我說,台灣的流行音樂給人的感覺是,好像大家都想做精選輯,一張專輯裡什麼歌都沒有,就是很少用相同的主題,接力講一個故事,聽眾不知道你的核心情感是什麼,也就更難進入到你的世界裡。這是不是種討好?難道就不能純粹點,把想法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傳達給別人?難道就不能給些真正感動人的訴求?」

方序中亢奮的言論,被宇宙人轉達給相信音樂執行長陳勇志與瑪莎,三人討論起什麼是純粹、有沒有憑藉流行音樂讓大眾聽到微小聲音的可能——不通過那種熱鬧歡騰的演唱會,而是可以認真地傾聽。答案,便是將流行音樂帶入台北當代藝術館。「對參與創作的音樂人來說,作品能進入美術館是件奇妙的事情,每個字、每個音符,都會被放在一個安靜的,目的是在產生連結的地方,因此也更願意投入了。」他說,那次的展覽第一波人潮確實來自於明星效應,後續的口碑卻仰賴內容,「有觀眾問,為什麼這次的歌這麼好聽?我回答,因為這些歌每天都在發生,只是你沒留時間陪它們,沒有注意到音樂表現背後的故事、背後的生命。」

2019年台北當代館展出「小花計畫展 – 查無此人」。雙頻道錄像裝置作品《隱形的紀念》由音樂人阿信,以及來自日本的明和電機共同創作。

疫情下,從悲傷轉趨樂觀的小花

2022年,小花計畫來到高雄金馬賓館,相較2019年,除經典舊作重現,更添加四組新銳生力軍及AR 互動裝置。但這畢竟疫情的第三年,兼且戰火密布,經濟危機迫在眉睫。在如此背景下,「溫柔的提醒」聽著委實刺耳,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夢囈呢喃。

方序中不諱言,疫情確實讓製作團隊心境出現轉變,但那不代表要放棄提醒人們保持對「失去」的意識,反而是疫情更凸顯了失去的可怕。「這兩年世界的節奏感改變了。就像一位攝影師習慣用長鏡頭,這兩年忽然被限制只能使用短焦鏡、只能拍身邊的事,這時候你看他的照片,會發現那些環繞在我們周遭的、平時覺得不值一提的瑣事變得無比巨大。我們現在每個人都被迫配帶短焦鏡頭,這與小花一貫的基調相符合,但我會認為,2022年的小花計畫多出種綻放的感覺。」

2022年金馬賓館美術館展出「小花計畫2022-Re:小花盛開的回音」,由藝術家羅智信創作的複合媒材裝置作品《Come into My Drain》,結合聲音的限地空間裝置作品,木板、椅背、地板與台階背後傳來由音樂人瑪莎、YILE LIN 林以樂的音樂創作《地板內早餐》。|圖片提供:ALIEN Art 永添藝術
2022年金馬賓館美術館展出「小花計畫2022-Re:小花盛開的回音」,多媒體互動裝置作品《我夢見了小叮噹》由音樂人茄子蛋與藝術家王宗欣共同創作。|圖片提供:ALIEN Art 永添藝術
2022年金馬賓館美術館展出「小花計畫2022-Re:小花盛開的回音」,《音花》是一系列電腦演算複雜幾何作品,以AR互動式影像呈現。|圖片提供:ALIEN Art 永添藝術

那樣的感覺,可能來自於金馬賓館有別於台北當代的立體感(金馬賓館樓高三層)、作品與戶外自然光線的互動,又或者該棟建物的歷史——曾是役男前往金門馬祖服兵役與親友道別的中繼站,在轉型前曾荒廢20年,今卻以當代美術館的姿態重生……在他眼中,那就是小花綻放的體現。「如果以前的小花計畫令人聯想到悲傷、悼念,我想這次觀眾可以從負面的事情當中找到光及希望。它讓我不想再用『後疫情時代』這種說法,當下就是一個新時代。而下一屆的小花也將回到更原始的模樣,不再追求內容和的規模的擴大,如我一開始所說的,因為小,所以親密。」

「我希望大家在參觀過小花計畫以後,能去思考自己不想失去什麼。當我們太多追求效率跟效益的時候,就不會考慮到失去。」方序中說:「珍惜身邊重要的事物好像很簡單,卻是經過思考才能得到結論。如果說我想要觀眾從展覽中帶走什麼,我希望那是個問號,而不是句號。」

我一直想回到最純粹的

這幾年方序中開始思考回老家的問題,也延伸出很多設計想像。他聊起台灣發展觀光有個毛病,看到外國成功案例就覺得自己能複製貼上,像「地方創生」就是來自日本的詞,但問題在於日本可以花三年做一次雙年展,台灣籌備期卻只有三個月,而且重點都放在結案報告與核銷,我們關心的是媒體上有多少露出,吸引到多少人潮,卻很少有人問當地居民到底支不支持活動?這個活動又幫到他們些什麼?

這當中缺少累積、參與、連結、期待。追根究柢,一方面是因為主事者太功利導向了,另一方面則是我們忽略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為什麼人們喜歡反覆造訪某座城市?不會是為了目的性強烈,與當地沒有深度連結的祭典、派對、藝術節,而是因為在那裡,可以完整地看到和自己的生活型態截然不同的東西。

只追求人潮、政績、媒體效應,對地方一點幫助也沒有。連帶的,也會使居民對設計和計劃失去信心。將居民排除在整體決策之外,在整個活動中也沒有延展性,那麼這個計劃是失敗的,因為你在裡面看不到地方的特性。

2022年金馬賓館美術館展出「小花計畫2022-Re:小花盛開的回音」,複合媒材動力裝置作品《很難很難》由音樂人魏如萱、鳳小岳(合作作曲)、單曲音樂總監陳建騏以及藝術家豪華朗機工共同創作。|圖片提供:ALIEN Art 永添藝術

設計不是只有Logo或視覺海報,當服務的對象是一場展覽,設計應該去分析地方的個性、地理位置、氣候、生活樣貌,經過整理後才是優化及帶入美感。能抓到關鍵,在造型之外還有故事以及社會溝通的面向,才是設計的價值所在。你問小花計畫會不會回屏東?方序中回說:「會,但肯定不是近兩屆的這種形式,而是更純粹、更簡潔的。」或許與主事者的期待有違,但我寧可站在當地民眾的角度去思考。

▌採訪:Kuo sinsin|報導撰寫:康樂|圖片提供:方序中、究方社、ALIEN Art 永添藝術